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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香淡淡 2006-06-15 21:47
作者:匪我思存,以此 ID 来标榜自己曾经读过《诗经》,沉溺于这种无可救药的执拗——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,偏偏我不喜欢。
  常常赤足坐在卧室窗台上俯瞰市声喧嚣,红尘陌陌。车如流水马如龙,行人如蚁,明知盛世繁华都是旁人的事,与自己不相干。
  懒惰,不温柔。平生惟好阿堵物,发泼天大愿要嫁有钱人,然未遇。向往阿紫,想做一个刁钻古怪、肆无忌惮的坏孩子,可是常常被现实拘束,只好肆意于文字。

文章原名<<芙蓉簟>>。芙蓉簟是太漂亮的三个字,就是因为它的漂亮,我选来作故事的名字,因为这是一个漂亮的故事,就像初秋吹过莲塘的凉风……梦回不见万琼妃,见荷花,被风吹……就是这样带着青青水气的凉意,如果能凉到你的心底去,那就是我的本意了。
  请你沏一盏新的茉莉香片,听我说这一段悲欢离合……


第1章  人真是愚蠢

  天气热的像是太阳要坠下来了一样。阳光照在那些高大建筑物的玻璃幕上,更加刺眼的叫人不敢看。

今天晚上大概会有一场雷雨吧。傅圣歆有些烦躁的想,屋子里冷气打得不高,她又一直不停的在做事,所以还是热。她放下了那些厚厚的帐目,走过去调冷气。冷气开关是个漂亮的嵌在墙里的小匣子,她从小就玩熟了的东西,掀开那木纹的盖子,把那个红色的钮拔到最下,天花板上的冷气出口顿时发出一阵嘶嘶的风声。

中央空调系统严重老化了,所以用起来总是有噪音——这里的一切都老化了——褪成粉黄色的墙、茶色的玻璃窗、乳白色的写字台、乳白色的地砖……都是她熟悉得和自己手纹一样的东西,怎么就已经这样陈旧了……

想一想也该旧了,这幢写字楼是她七岁那年迁入的,一晃眼十多年就流水一样的过去了,水面上有过许多的漩涡和美丽的泡沫,可是水流匆匆,什么也没有留下……

这间办公室是她儿时的游戏乐园,那宽大的桌子底下,多少次她藏在里头,让父亲好找,那乳白的文件柜上,还留着她用铅笔划下的浅痕……

她将头搁在椅背上,静静的打量着这熟悉的一切。

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来,她真有些害怕,噩耗一个接一个的传来,都是顺着这条细细的电话线。可是,还是得听。是福是祸,反正最坏的事情早就发生了,还怕什么呢?

秘书李太太那有些哑哑的声音:"傅小姐,蔡经理电话。"

"接进来吧。"

蔡经理的声音也是疲惫不堪的:"圣歆,对不起。"

她的心直直的坠下去,坠进望不见底的深渊里,背心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,她扶着桌子,心里也一阵阵的发虚。"我尽了全力了,可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。他们要斩草除根,我求他们给我们一个苟迁残喘的机会,他们都不肯。"

她的手心里也都是湿濡濡的汗,听筒在手里滑腻腻的总像是拿不住了,她的声音也不像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,嗡嗡的在耳边响着:"他们到底要怎么样?"

"他们要看着我们清盘。"

她早知道的,不是吗?

蔡经理的声音中透着疲乏与悲哀:"我跟了董事长十七年了,我没有本事没有办法……我救不了董事长……我连他最后的基业都保不住……""蔡伯伯,这不怪你。"她的声音也是乏到了极点:"我们都已经尽了全力了。"

背心里的汗冷了,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令她打了个寒噤。也许是冷气开得太大了吧。她伏在沙发上,冰凉的芙蓉簟贴着她的脸,这么多年,芙蓉簟也摩挲成了温润的红色,滑不留手的芙蓉簟呵!一格一格的凉贴在脸上,又有一条一条的热顺着脸流下去……

斜阳一寸一寸的正从窗外坠下去,酸酸的麻意也正顺着腿爬上来,她一动不动,呆呆的瞧着那一分一分移过来的余晖。

阳光终于怯怯的站到了她的手边,照着她指上那枚戒指,钻石反射着璀璨的光芒,她早应该把戒指捋下来扔进垃圾桶的,这是污辱,对她父亲的污辱!也是对她最尖利的讽刺!

她张开手,太阳给纤细的手指镀上了一圈红红的边,白金的指环套在第二个指节下,仿佛天生就嵌在那里。

戴了四年!什么叫承诺?什么叫天长地久?情比金坚?钻石是自然界中最硬的物质,所以用它来象征爱情,人真是蠢!明知道人心是世上最不可捉摸的东西,还希图用些表面形式来证实,实在是愚蠢的可笑!

她用力褪下戒指,站起来打开窗子,轻轻一松手,那点闪亮就无声无息的坠了下去。她伏在窗台上看着,小黑点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,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——

这里是十楼,底下是繁华的商业区,人头攒动,就像海一样,墨黑的海……没有底……也没有声音……

风像一双热哄哄的手逼过来,包住了她的脸,捧着、捏着、她透不过气来,往前倾了倾。底下的海更近了,沉沉的诱惑着她。

窗棂上有根小小的钉尖冒在外面,上面挂着一簇米色的线绒,在风里摇头叹气。她伸出手去,捉住了。她认得,这件毛衣是她织给父亲的。她第一次织毛衣,原本打算圣诞节送给父亲做礼物的,谁知织得那样慢,一直到五月份父亲的生日才完工,送了给他。父亲乐得像个孩子,连连赞漂亮,说可惜天已经热了,恐怕还要等半年才好穿……他没有等到半年,半个月前,他特意换上了这件毛衣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全家福的照片,就从这扇窗子里纵身跃了下去……

一阵天旋地转袭上来,她猛得缩回了身体。

不!她不能。父亲那洇满泪痕的遗书上,字字都被泪水漾开了,字字她却都看得清清楚楚:"……歆儿……我最疼爱的女儿……我抱歉……我深深的内疚……我要走了……把这样一幅重担留给你去挑……我是多么的自私……"

是的!他自私!他就这样狠心把她推到这绝路上,让她去抵挡翻天覆地的巨浪狂澜!

她还记得自己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,那冰冷几乎连她的心都冻结了,她抱着父亲狂哭:"爸爸!你叫我怎么办!你叫我怎么办!爸爸……"

亲她疼她的父亲永远都不能回答她了,她恐惧而绝望的嚎啕大哭,一直哭得声音再也发不出来……

她知道,从今以后自己再也没有哭泣的权力了。从今以后,一切的软弱,一切的眼泪都只可以往心里咽。再也没有人来为她遮风挡雨了,她要挑起一幅父亲也挑不起的重担。

第2章 根本没有资格逃避

她挺了挺脊背,手下意识的抚向电话。一串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在指尖蠢蠢欲动。揪心的痛又泛上来,她真是要疯了!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!

门上响起细微的剥啄声,是李太太。她的样子憔悴,眼圈红红的。毕竟她做了父亲近十年的秘书,宾主之谊非浅。这些天也辛苦了她,竭尽全力的和她一块儿想着办法,回忆着可以求救的关系。哪怕有一丝可能有希望的,她都找了出来告诉她。

她说:"傅小姐,下班了。"

"哦,你先回去吧。我想再呆一会儿。"

"傅小姐……"李太太欲语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说:"那你可也要早点儿回家,明天还要上班呢。"

李太太走了,屋子里又静下来,静得像坟墓一样。她坐回沙发上,这是她的老位置,小时候玩得倦了常常就在这领芙蓉簟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身上永远盖着父亲的西装外套……

她站起来,给蔡经理打电话,她问:"我们还有什么办法?"

蔡经理不说话,她也知道自己是站在绝壁上头,根本早已是无路可走,可是还是想多此一问。

她说:"帮我联络简子俊,我去和他谈。"

蔡经理怔了一下,才说:"是。"

简子俊!她对自己冷笑,没想到她还可以若无其事的说出这个名字来!简子俊!

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

两小无猜的年华。

"俊哥哥,我长大了就嫁给你。"

"那当然,我们两个人最好,我当然要娶你,你当然要嫁给我。"

……

这种痛一直痛入肝肠,痛入骨髓,痛得五腑六脏都扭曲了……

第二天蔡经理才得到答复转告她:"简子俊的秘书说他没有时间。我想是他不想见你。"

不想见她,那么她是否该觉得可以聊以自慰?他起码心虚,觉得有愧于她,所以不敢见她?

错了!大错特错!是他根本就不屑于见她,她今天算什么?一点儿利用价值都没有了,她凭什么来耽误他宝贵的时间?

她冷汗涔涔。父亲一手创下的基业绝不能落入这个人手中。就算玉石俱焚,她也不会让他踏进这里,在父亲的国土上耀武扬威。她不允许!在这一秒钟内,她就下定了决心,她决定孤注一掷了,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了,她输得起——只不过还有一条命罢了!

她说:"那好,替我联络易志维。"

蔡经理吃了一大惊:"易志维?……傅小姐……"

"告诉易志维,我想和他谈谈。"坚定的口气更像是在告诫自己什么……反正……她早就生不如死了……

反正……她早就一无所有了……

易志维也不肯见她。的确,易总裁日理万机,哪有空来答理她……傅家现在是落水狗,人人都再打上一竿,只怕它不死!

她想尽了办法,她自己给易志维打电话,从总机到秘书室,一层一层的通报上去,最后是易志维的助理彬彬有礼的告诉她:"易先生目前不在台北。"

她真要是要绝望了。

这个时候李太太想出了办法,她在八卦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易志维的文章,文章里提到说易志维有一个僻好——每天早上到淡水高尔夫俱乐部去打几杆球。

淡水的这家俱乐部,是台北附近最有名的销金锅,非会员想要入内比登天还难。可是傅圣歆有会员卡。应该说是她父亲的会员卡,这家俱乐部每年审定一次会员资格,交纳高达数百万的会费,然后再发放这一年的新卡,这种会员卡是身份的象征,所以傅良栋虽不喜打球,亦年年申请——没想到今年却派上了用场。

傅圣歆一清早就去球场守株待兔,果不然,七点多钟就看到易志维那部银灰色的林肯驶入了停车场。

她的心怦怦的跳着,眼睁睁的看着司机下车,打开后座车门。却是位袅袅亭亭的美人先下了车,傅圣歆认出来了,是影星祝佳佳,只见与易志维神色亲昵,她只得径直硬着头皮迎了上去:"易先生。"

他扬了扬眉,不太高兴似的。不过他是世家子弟,讲的就是风度,所以仍礼貌的含笑问候:"傅小姐,来打球?"

寒喧了这一句,立即想挽着美人走开。傅圣歆却急切的说:"易先生,我只占用你五分钟。"

他耸耸肩:"我很忙。"

她直直的望着他的眼睛:"不至于忙到连五分钟时间都没有,对吧?"

他笑了一下:"好吧。我就给你五分钟。"转脸对祝佳佳说:"去那边叫好早餐等我,我马上过来。"然后他抬腕看表,看样子真的要倒计时了。

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,艰难的措词:"易先生,现在只有你可以救华宇。我可以把手头三成的股权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卖给你,你做执行董事。"

他又笑了一下:"谢谢。我不感兴趣。"

"易先生,华宇并不是无药可救,它一直是蓝筹股。如果你给个机会给我们,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。"

他看了一下腕表:"还有四分钟。"

"易先生……"

他打断她的话:"傅小姐,我很同情你目前的处境。不过很遗憾我不能帮你。我对华宇不感兴趣,相反,我很乐意看到它倒闭。傅小姐,我提醒你,我的父亲是因为昔日华宇的缘故,以致心脏病发作而去世的。当年我就和你一样,是家破人亡。你说,今时今日我会不会反过来帮你?"

"易先生……"她苍白无力的垂下头去:"我很抱歉,可是……"

他笑了笑:"你来求我,还不如去求简子俊,你们是世交,比起我这个世仇应该更有感情吧。    





兰香淡淡 2006-06-15 21:50

第3章 烂船也有三斤钉

她狠狠的咬着牙:"易先生,我宁愿来求你,也永远不去求他。"

"哦。"他漫不经心的笑着:"你大约已经求过了,他不肯见你,所以你才来找我。"

她心底的寒意冒起来。

易志维对于察言观色,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事,一见她的脸色,就微微一笑:"我说对了吧?傅小姐,我建议你还是对简子俊去下功夫,也许他会念点儿旧情,给你一条生路。"

她抬起眼睛来,话中已没有了感情:"如果他肯给我生路,他早就手下留情了。易先生,我的确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。我们都心知肚明易傅两家的恩怨,我不敢奢望你仗义出手,易先生,我了解你,你是一个优秀的商人,我想,你也许对某些商品会有些兴趣。"

他若有所思:"比如?"

"比如……"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她深深的吸了口气,"我!"

"你?"他大笑起来:"这倒是个很有趣的提议,不过,你说你了解我,想必知道我一贯的作风,我从来就要求物有所值。超过我心里的那个价位,我一分钱也不会多出。"他恶毒的打量着她:"我想,傅小姐,你值不了七亿。"

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,她的舌头发硬,可是她不能回头就走,她既然来了,就准备受这种污辱的:"易先生,我不要那么多,你只要给我三亿,我就有办法让华宇起死回生。"

他笑得还是那样恶毒,慢吞吞的说:"三亿?你也值不了这么多。"

"三亿是我连带华宇,华宇虽然成了今天这个样子,烂船也有三斤钉,何况昔日的保险业翘楚,我们只是周转不灵,旗下的各子公司其实都还有实力。"

他还是笑:"花三亿买一个女人和一条烂船,这不是我的作风。傅小姐,谢谢你。你还是另找别的买主吧。"

"易先生!"

他扬起手腕来:"傅小姐,五分钟到了。"径直绕开她向祝佳佳走去。

"易先生!"她咬一咬牙:"如果你拒绝我,你一定会后悔的。简子俊想要的就是华宇,我不愿意卖给他,所以我才来找你。你心知肚明,简子俊未来绝对是你最大的敌人。你现在如果不防患于未然,迟早一天东瞿会像华宇一样!"

他转过身来,微笑着看着她:"傅小姐,你有颇能打动人心的伶牙利齿。简家失去你这样的准儿媳真是他们的不智。"他停了一下。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,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他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不是吗?

他说:"这个礼拜天我打算去纽约办一点儿私事,傅小姐,纽约见。"

她半天透不过气来,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刺眼,刺眼得让她觉得头晕。她不敢相信,她成功了?不!只成功了一半,她知道,有一场坚苦卓绝的战役正在纽约等着自己。

她没有退路的,她一定得赢。

回到家里就翻箱倒柜的找护照。家里人多,少不了就有人去多嘴,她的继母就气吁吁的走了过来:"大小姐,你这是要去哪里?"

她向来不大和她多说话,只管把床头柜上的抽屉都打开来找:"我去美国和一个客户谈谈。""去美国见客户?公司现在都要倒闭了,还见什么客户?"继母的眼睛盯着她的手,护照和签证都找到了,她一样一样的收拾化妆品、珠宝、衣服。父亲过世后,她就没穿过鲜色的衣服,可这回不一样。她狠了狠心,把衣橱里几件漂亮的礼服都拿出来。

继母起了疑心:"你去国外,不回来了是不是?"

她不答话,将首饰一样样装了起来。继母就嚷开了:"好!好!你父亲尸骨未寒,你就要撇下我们孤儿寡妇远走高飞?你父亲偏心,偏的好!把股权全留了给你,你倒一甩手就走!你走可以,你把股票留下来!"她"啪"一声合上箱盖,淡淡的反问:"把股票留下来?你不知道外头的市价吗?那些股票还值什么?"

傅太太狠狠的瞪着她:"你不要以为我不懂!公司虽然要倒了,股票并不是废纸。早有人开了价,只不过你不愿意卖。你的花花肠子我知道,你是怕我们分了你的,和简子俊齐了心来逼我们母子走路,好独吞这家私!"一边说,一边就嚷:"可怜你父亲只有圣贤一个儿子,小小年纪就没了爸爸,一点活命的钱还被别人算计……"索性放声大哭起来:"圣贤啊……我苦命的孩子……我们娘儿的命怎么都这么苦……你妈没有本事啊……"

她这一哭,圣欹、圣欷都进来了,姐妹两个就劝:"妈,别哭啦。"圣欹就说:"大姐是出国有事,怎么会不回来了?"圣欷也说:"大姐一向有情有义,怎么会做这种事,自家骨肉,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"

傅太太"呸"了一声:"你们懂个屁!要不是我替你们说话,你们连今天这点东西都没有!什么自家骨肉,你们的父亲让鬼迷了心了,就认得她一个是姓傅的。我们娘儿们算什么?连给人家提鞋也不配!"

圣欹说:"妈!你真是糊涂了。"对圣歆强笑:"大姐,你别和妈一般见识。爸爸出了事后,她都伤心的糊涂了。"圣欷搀起傅太太来:"妈,咱们回房歇歇。"姐儿俩连哄带劝,把傅太太架走了。圣歆让这一闹也乏透了,无力的坐在床上看着行李箱子。圣欹又进来了,也呆呆的看着她的行李。

她叫了一声:"圣欹。"圣欹抬起头来,幽幽的说:"大姐,你不会真的抛下我们不管,是吧?"

她的鼻子一酸,圣欹缓缓的走过来,在床前坐了下去,将头依偎在了她的膝上,郑重的、依畏着:"大姐……我们没有了父亲,再也不能没有你了……"。
第4章 像兵法上的引蛇出洞

膝上的热流顺着腿慢慢的向下浸润潮濡,她的眼睛一热,眼泪几乎又要流下来了,她将下巴搁在了妹妹的头上,妹妹的发香沁入鼻端,她用手搂着妹妹,她得让自己知道,自己不光得为父亲和自己活着,她还有弟妹,她还有骨肉至亲。不管怎么样,她得想法子,好好活下去。

在纽约的J.F.K国际机场大厅,易志维的私人秘书黄敏杰来接她的班机。她和黄敏杰打过几次交道,以往的印象都是冷淡淡的。今天也并不热络,只说:"易先生派我来接你。"就叫随行的司机替她拿起行李。

她被送到酒店安顿下来。刚刚洗了个澡,略解一路的风尘与疲惫,电话就响了。是易志维打来:"怎么样,路上还顺利吗?"

"还好。"

"我在楼下的餐厅等你,替你洗尘。"

她挂上电话,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,就像初出道的演员登台前的怯场。衣服是最主要的道具,可是她挑来挑去,没一件合意的。不是样子普通,就是颜色寻常。最后她一横心,就随便取了一件穿上,左右她是比不过那些明星。

走进餐厅时,心还是怦怦直跳。易志维一向绅士派,站起来替她将椅背虚拉一拉,这才回自己座位。打量了一下她,笑着说:"我原以为会看到一只开屏的孔雀,原来估计错了。"

她也笑了一下,坦然道:"反正我怎么也比不过你的祝佳佳,索性就素面朝天。"

他低低的笑了一声,伸手就招呼侍者来点菜。

他绝口不谈公事,她也只得顺着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讲些纽约的游玩去处。一顿饭吃下来,她真有些吃力。和他这样聪明的人在一起,还想算计他,实在是吃力的事情。又得步步为营,防着自己反而上当。她剩下的只有自己,一旦连最后的本都蚀了,她就再没有翻身之日了。

喝完了餐后咖啡,他就说:"我住你隔壁,咱们回房间聊一聊吧,这里太吵,不适合谈话。"

该来的躲不了,她不言声的站起来,他替她将手袋拿来给她。两个人就乘电梯上楼去。他的房间虽然在她的隔壁,可是要阔大许多,繁复的层层套间,到处摆满了鲜花和水果。他笑着说:"本来是想订三间寻常套间,可是酒店只剩honeymoonsuite,我只好Checkin。"

她有些窘,极力的找话来说:"你是来办公事的吗?事情办完了?"

他微笑着:"没什么事要办。我只是在这儿等你——台北人多眼杂。"

其实她也猜到了几分,但听他坦白说出来,倒是意外。她的心"扑扑"的跳着,搭讪着拿起桌上的凉水瓶倒了杯水,喝下去并不觉得凉,可是一颗心跳得那样急,怎么也得找话来说。于是走到窗前去,眺望了一下街景:"你这露台上倒不错,我那边看不到那条街。"

他也走过来,就从后头抱住了她的肩:"夜景更好呢,我邀请你来看。"

她挣扎了一下,他倒立刻松开了手。她回转身来看着他:"我急着要用钱,你应该知道。"

他笑了一下,也就走开去了。说:"你第一次来纽约吧,我带你出去走走,我应该是个合格的导游,我在这里念了四年学。"

她只得答应了,跟他出去。他没有带秘书和司机,自己开了车子载了她去游历。她第一次看见他开车,样子是很严肃的。他平常都是灵动的,水一样,一瞬眼就变了另外一种样子。于是不知为什么,她笑了一笑。偏偏又让他瞧见了,问:"你笑什么?"

她吓了一跳,迟疑了一下才说:"我在想你在办公室里的样子,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很严肃。"

他笑了一下:"差不多吧,反正秘书们都抱怨过。办公室里谁的心情可以好起来?累得半死还要装出好脸色给下属看,又不是他们发薪水给我。"

她陪笑了一下。他瞥了她一眼:"你很怕我?"

她的心又跳得厉害了,她低低的说:"我当然怕。你是我唯一的生路。"

他又笑了:"这倒是老实话。你知道不能在我面前玩花样,所以干脆老老实实——就好象明知比不过祝佳佳,干脆就穿件最寻常的衣服。"

她心里的寒意又涌上来:他简直就是看透了她了!

他说:"那,你现在又在害怕了,对不对?"

她不说话,他又说:"怕我好。比爱我好多了。"

她诧异的看着他,他微笑着:"我忘了警告你了——千万不要爱上我,我受不了麻烦。"

她将头撇过去看车窗外的景色。他说:"我知道你心里正不以为然,我这个人是怕了女人,要死要活的说爱我,你这种更可怕——有勇气有决心的女人,一旦确定目标就会全力以赴,至死不悔。你若爱上我的话,我真的会被你缠死,所以请你注意,别给我们两人添麻烦。"

她不得不回过头来了:"你放心,那是绝对不会的。"

其后的几天,傅圣歆过得提心吊胆,可是居然与易志维相安无事。可是越与他相处的久,她就越觉得害怕。他实在是个太变幻莫测的人。她更猜不出他到底意欲何为,他再也没有邀请过她去他那边看夜景,也没有踏进过她的房间一步。他们白天总是相偕出游,晚上吃过晚饭后也偶尔一同出去散步,可是他成了最有风度的绅士,彬彬有礼的和她保持着距离。

这样过了几天,她疑惑他是不是欲擒故纵,所以就提出要回台北,像兵法上的引蛇出洞。他欣然同意,临走前一天晚上,他们还是在酒店吃的晚饭。傅圣歆多喝了几杯红酒,不免有些头晕目眩,易志维送她回房间,她立在房门口,低低的问:"不进去坐会儿吗?"
第5章 昨夜巧遇机场热吻

他笑了:"你真的喝醉了?钱我还没有存进你的户头呢!"

这句话气坏了她,她气得浑身发抖,他明知道她还是得来求他,所以早就等在这里,等着看她的笑话。他沉得住气,终于让他等到了!反正自己是上了他的当了,就为当日在他房里她说的那句话,只为了她一句话,斤斤计较的男人!

她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:"无耻!"

他大笑:"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情形下得到这样的评价——前几次人家这样骂我,可都是因为我未经女主人同意,擅自闯进了她的房间呢!"

她气得脸都红了,急着要打开门,可是那钥匙不知怎么就不听使唤,手一哆嗦竟掉在了地上,她蹲下去要拾,他早就拾了起来,熟稔的打开了门,她推开他进房去,转身就要摔上房门,他早一闪身就进来了。她是气坏了,连忙把他拦在玄关处,口不择言就说:"你做什么?"

他讶异的扬了扬眉:"是你刚刚请我进来的呀。"

她的胸剧烈起伏着,他实在够卑劣,总是设下了陷井让她往里头钻。果然,他微笑着,伸手抚上她的脸:"你省些心吧,你不是我的对手。"

他总是可以看穿她在想什么,所以她处处受制于他。

"你又怕我了,对不对?"他的双手捧着她的脸:"不过,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你害怕的时候是最美的?"

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了,他有时候也说甜言蜜语,比如像现在这一种。可是话到了他口里,就成了口蜜腹剑,她知道的,他哄着你的时候,多半又是你上了他的恶当了。

果不然,下一秒钟,她就知道自己又上当了——他缠绵的吻上来,吻得她身体发软——他还没有答应帮华宇!用他的话说,钱还没有进她的户头!

第二天在飞机上,虽然和易志维的位置是坐在一起,长达十余小时的飞行,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。她从来没有这样恨一个人,她原以为,自己这辈子最恨的人大约就是简子俊了。今天她才知道还有人比他更可恨!简子俊起码是光明正大的算计她,光明正大的抛弃她,可是易志维!她紧紧的咬着牙,他简直就是全世界最阴险最卑劣的男人!

今天早上他竟然还若无其事的嘲笑:"你现在算不算赔了夫人又折兵?"她气得几乎抓起床头的花瓶向他砸过去。他却笑着提醒她:"你最好快些起床收拾行李,不然就要误了班机了。"

她让恨搅得心里一团乱。上机后就只盼着飞机快快降落,自己好一下机掉头就走,永远不再见这个混蛋拿妗?

终于盼到飞机降落,她心急如焚的下机,取行李的时候却不得不慢下来,他到底又出现在旁边:"叫黄秘书代取吧。"

她不理他,只想快快离他远一点儿,转身就往外走。他偏偏要跟出来,她恨恨的站住脚:"你还想怎么样?"

他闲闲的说:"不要以为我是跟着你,这是机场的出口,你走得,我就不能走?"

她气绝,掉头又往外走。刚走出安检通道,他突然搂住她的腰,她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他敢如此无礼,正要挣扎,他却猝然的吻上来,她吓得呆了,真的呆了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正好又让他占尽便宜,等到她醒悟过来,眼前早已是一片白光——起码有二十部相机正对着他俩狂拍,镁光灯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
黄敏杰赶上来解围,记者们哪里肯依?七嘴八舌的问开了:"易先生,你是和傅小姐在拍拖吗?""易先生,你和傅小姐是出国度假归来是吧?"……

易志维却不高兴了似的。拖着她在秘书的配合下杀出重围,急匆匆就上了在外候着的私家车。记者们追上来,对着车子还一阵狂拍。

车驶上了交流道,他才把绷着的脸放松了,笑逐颜开:"明天社会版头条准是我们两个。"

她悟过来:"你是故意的?为什么?"话一出口自己也猜出了答案,立刻又气得够呛。他是唯恐人家不知她损兵折将,所以用这方法来昭告天下,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他手下败得一踏糊涂。

果然,他笑:"是又怎么样呢?"她恨极了,又明知言语上也赢不了他,只得掉过头去不理他。

她没让他送自己回家,只让司机把自己载到了公司门口下了车。他还和她道别:"有空找我喝咖啡。"

她狠狠的瞪着他,有可能的话,她一定会杀了他!

她叫了计程车回家去。家里早吃过晚饭了,静悄悄的。正合她的意,她无声无息的回到自己房里去,关起门来才象是一口强撑的气散了。她扑到了床上,床上铺着她从父亲办公室里取回来的那领芙蓉簟,冰冷的芙蓉簟。她把火热的脸贴上去,像贴在父亲的怀里。

"哦!爸爸……"她低声的呼唤着,痛苦的呐喊着。

她该怎么办?她能怎么办?!

第二天她下楼吃早饭,家里人才知道她回来了。大家正炸了锅一样,纷纷的争着看报纸。一见了她,倒鸦雀无声。圣欹叫了声:"大姐。"把报纸悄悄的藏到身后去,她伸出手:"给我!"

"大姐!"

"给我!"

圣欹怯怯的将报纸给了她,她一眼就瞧见头版巨幅的照片——正是自己与易志维热吻的镜头。她的头一阵阵的发晕,眼睛也发花,吃力的读着报纸上的套红大字标题:"易志维红颜新宠"下头是小字,看得更吃力:"记者昨夜巧遇机场热吻。易志维未发一言携美匆匆而去,有人认出照片中女主角为已故著名保险业巨头傅良栋的长女傅圣歆。易志维在私生活方面一向保守低调,此次在大庭广众之前与女友热吻,足见此女友与其关系非同一般。有同机者告诉记者,两人在机上坐位相邻,频频有亲昵举止,显然正处于热恋中……"


第6章 她真的是新宠

她的肺都快气炸了,"大姐。"圣欹又在怯怯的叫她,她知道家里人怎么想,公司在千钧一发的时候,她却跑到美国去和男朋友度假,尤其这个男朋友是易志维。

果然,傅太太说:"圣欹!你少在这里聒噪我们大小姐,人家现在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!只怕你们爸爸要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逆子呢——有志气啊,搭上了易志维,好啊!这才叫能耐!"

傅圣歆不想和她一般见识,忍下这口气,转身说:"我去上班。"

一到办公室就接到李太太报告:"丽银的徐董打电话找您。"

银行找她还有什么事?逼债。她欲哭无泪。一接通她就说:"徐董,我真的是在想办法了。"

"我知道。"徐董的态度竟然迥乎寻常的好:"世侄女,不要急,我也知道你的难处,慢慢来。"

一刹时她真以为自己耳朵有了毛病,半晌做不得声。又听徐董说:"这样吧,我们约个时间吃顿饭聊一聊。唉,自从你父亲出了事,我心里也乱得很,没有来关心一下你。"

她受宠若惊:"徐伯伯您太客气了,说这样的话真叫我心里过意不去。不如我们晚上边吃边谈。"徐董满口答应了,她挂上电话,仍象是在做梦一样。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她苦苦的祷告与祈求,所以出现了奇迹?还是父亲在天的亡灵保佑,保佑她在绝望里得到了这个峰回路转的机会?

反正,世上终于让她看到了奇迹,她高兴的出去告诉李太太。李太太也高兴的只叫"阿弥陀佛",她竟有微微的眩晕,天啊,你还是公平的,你还是听到了我日日夜夜的祷告。

李太太乐呵呵的:"我看今天是我们华宇的幸运日。"一句话提醒了她,她说:"我给另外几家银行打电话试试口气,也许今天幸运足够让我们有个大大的惊喜!"

她今天真的幸运得过火,几家银行的态度都有极大的改变,其中富裕银行还和丽银一样,客客气气的和她谈起了老交情,婉转的表示想和她餐叙,她一口就答应了。打了这样四五个电话,简直是喜上眉梢。早上那点不愉快烟消云散,无影无踪。

晚上施施然去赴丽银的饭局,徐董的态度真的与从前判若两人,一口一个世侄女,把她夸得一枝花似的,连声赞她有本事,把父亲的基业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她叹了口气:"徐伯伯,我们的情形你是知道的,欠丽银的钱,我已经尽量在想办法了——只怕近期内到帐的那些拆借,我并不能够马上轧过去。"

徐董笑呵呵的:"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,世侄女怎么还这样见外?等你手头活泛些再说不迟。"她大喜过望:"徐伯伯,您是华宇的恩人,您的大恩大德,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,家父在九泉之下,也会感戴您的恩德。"

徐董说:"看你说的,徐伯伯都要不好意思了。"停了一下,说:"其实伯伯也是有求于你。"她脱口道:"只要圣歆做得到的,我自当粉身碎骨,再所不辞。"

徐董打个哈哈:"哪有那么严重。只要你一句话,我相信志维是肯听的。"

她晕头转向:"志维?"

徐董连忙说:"对啊,只要东瞿指缝里漏点儿给我们,丽银就享之不尽喽!"他笑着:"易志维少年英雄,我们这一班老家伙是望尘莫及了,我们聚在一起,大家说起来,都说日后金融界是易志维的天下啊。"

易志维?!

她的大脑中一片混沌,不懂何时与这个名字扯上了联系,她不是在和他谈拆借的事情吗?事情一点儿一点的明白过来,她终于明白过来。不是老天垂怜,不是她幸运——是易志维!

是她与易志维的那段花边新闻起了可笑的作用!人人都以为她真的是易志维的新宠,银行家更是想巴结易志维,所以都想来和她套交情,又肯给她三分薄面。她呼吸困难,喉中像哽了一个硬块一样难过。什么世交,什么旧情,是她又有了新的价值,他们才放过她,不敢赶尽杀绝。

她吃力的呼吸着,徐董还在喋喋不休的讲话,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

"圣歆。"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,是谁在叫她?她迟钝的转过脸,她的脸色本来白得像梨花一样,这一看,连唇上最后一抹血色也消失了。

易志维!

他还是笑得那样风度翩翩,走过来:"真是巧,你也在这里。"徐董早笑得和弥勒佛一样:"易世侄,可真是巧。"

她根本就没了思维能力,怔怔坐在那里。他从后头双臂圈住她的脖子,亲昵的说:"别生气了,我又不是成心教那帮记者看到的。"一边说,一边向徐董笑:"她就是这个样子,遇上一点事就不爱理人了。昨天在机场让记者拍到我们两个的照片,她恼了,今天连我的电话都不听了。"

他真是会撒谎,这样的话说出来眼睛都不眨,她推开他,他顺势拖开一把椅子来坐下:"你们聊什么呢?"

徐董看见他们两个的情形,知道一对情人闹了别扭在耍花枪,怪不得刚刚说到易志维,傅圣歆的表情不太对。所以笑容可掬的说:"我们正说到你呢。"

他瞥了圣歆一眼:"说我什么?圣歆准说我的不是。"

徐董说:"哪里,圣歆正夸你呢。"

他的目光溜溜瞧过来,真叫她招架得有些吃力,只好低下头去。徐董一拍头:"瞧我这记性,约了人打牌,竟忘得一干二净。可迟了,要走了。"冲易志维一笑:"你和圣歆慢慢聊,真对不起,我得先走了。"

他走了,易志维就坐到了他原来坐的位置上,正冲着傅圣歆的对面,就低了头瞧:"怎么?在哭呢?"她把脸一扬:"我哭什么?我笑都来不及呢,他们要巴结你,所以连我都沾光,托你的福,我看我这次真的要化险为夷了。"





兰香淡淡 2006-06-15 21:52

第7章 讽刺人来毒辣刻薄

他一笑:"你明白就好。我只要让人知道你是我的女人,他们就会给我几分面子,你和你的华宇就有机会翻身。"她诧异的看着他,他微笑:"物有所值,你和华宇值得亮出我易志维三个字。这三个字可是金字招牌,千金不换,你打算怎么样报答我?"

她看着他,他还是笑得那样恶毒,她心里的冷一丝一丝的沁上来,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,他的名字太值钱了,他昭告天下她是他的禁脔,所以她才被那群银行家重新估量利用价值。他早就有预谋的,他早就算计好的,他不用真金实银的拿出钱来,她和华宇就可以逃出生天,她打了个寒噤。好吝啬的人!

像他这样铢毫必计的精明商人,他一定会在她身上收回比投资多上十倍的利益才会甘心,他会要她做什么?

晚上她睡得不好,早上起来就有了黑眼圈,对着镜子想用眼影去遮盖,刷上红的也不好,刷上紫的也不好,总像是哭过一样,发闷气将小刷一扔,打在镜子上"啪"的一响,又弹到了地上。易志维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:"怎么了?"

她不作声,弯腰去找那把小眼影刷子,不知掉到哪里去了,这件睡衣偏偏又是件紧俏的样式,腰里掐得恰到好处,她蹲在那里,只觉得衣服束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
"找什么呢?"他问:"大清早的,我以为我算是早起的人了,你倒比我起得更早。"

软缎的拖鞋踩到小小的、细细的硬物,她移开脚,从地毯的长绒里拾起那枝小刷子。

他起来了,看她继续化妆,他问:"怎么?没睡好?"

她淡淡的答:"我择床。"

他笑:"如果你提议去你家的话,我不会反对的。"她明知口舌上赢不了他,闷闷的说:"我该走了。"

"还这么早,"他看了看表:"陪我去吃早点打球吧。"

她从来对任何运动都不感兴趣,可是他很有兴致的花了一早上的功夫教她如何握杆。她知道他的用意,整个球场上,起码有五位商界中人看得眼都直了。尤其是大利金控的董事长何永基,最后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问:"这位是……"

易志维轻描淡写的说:"我的朋友傅圣歆小姐。"

"哦!原来是傅良栋先生的千金。听说华宇现在是傅小姐在打理?真是年轻有为。傅小姐这样漂亮,又这样能干,志维,你真的好眼光。"奉承话说了一大篇,又问:"两位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呢?"

不等她出声,易志维就说:"我和傅小姐只是普通朋友。"

何永基指着他笑:"老朋友了还骗得过我?你从来带女人来都是撇下人家,让人家在一旁当观众,今天亲自充教练,这位傅小姐可够例外的了,还说只是普通朋友?"一见易志维绷起了脸,忽然恍然大悟,自己这么说,不是在揭易志维的旧帐么?难怪他不高兴,这位傅小姐听了,难免会吃醋怄气,自己真是糊涂了。转念一想,易志维紧张成这个样子,傅圣歆在他心里的地位可见一斑,连忙笑咪咪的说:"傅小姐,别多心,我怄志维玩呢,他这个人向来专心,你应该知道的。"

等他一走开,易志维就笑着对圣歆说:"你现在如果找他贷款的话,我打赌他一定肯贷给你。"她知道他虽然讲的是笑话,却是实情,心里就更觉得难受。别过脸去用球杆戳着草地,他知道她不喜欢和他说话,可是他偏偏就爱逗她:"怎么了,哑巴了?"

他是她和华宇的大恩人,她不能得罪:"没什么。"

"那怎么像受了气似的?"他伸出食指抬起她的脸:"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微笑。任何情况下,任何人面前,你都得笑得出来,笑得灿烂,哪怕你恨死对方了,你也得笑着和他讲话。等他以为你是无害的再给他一刀不迟。"

她深深吸了口气,对着他璨然一笑。他说的对,在这个世上,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,她会好好的学,用心的学。他在她笑得春花一样盛放的脸上轻轻一啄:"孺子可教也,我会好好调教你的。"

眼前的难关算是暂时度过了,可是她并不见得轻松多少。和易志维在一起是件太吃力的事情,他的心思难以琢磨,变得太快,转得也太快,她只得努力的去跟上。老实说易志维对她算不错,除了有时候骂她笨,说她"朽木不可雕"之外,大多数时候他还算好相处,尤其他是个绅士派的人,礼貌周到,天塌下来也不会失了他的风度。他教她很多东西,从做人到经商。有些是他对她说:"你在旁边学着点。"有些是她自己看着悟出来的。她喜欢看他对助理讲电话,那种杀伐决断,是外人轻易见不到的。他的口气是最寻常的那种,就像平日对她说:"晚上陪我吃饭。"对着助理,说出来的却是惊心动魂的内容:"追加投入,我明天再也不想在交易所见到这支股票了。"

他偶然的会和她谈到商界中事,讲起那帮财经巨子们总是很讽刺的口气,他讽刺起人来是很毒辣刻薄的,她有时候也是这种讽刺针对的对象,因为她笨。其实从小很多人赞她聪明,只不过和他这样聪明绝顶的人在一起,她就显得笨拙了。他就受不了身边的人半天理会不到他的意思,开始的时候还抱怨,后来大约觉得实在是无可救药,所以降低了要求,不再多说她了。

跟着他的日子稍久,多少摸到了他的一点儿脾气,这也只是生活习惯上的。

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之类,他向来起早,可是如果睡不好就有起床气,绷着脸生气,连打球也会水平失常。所以他没睡好的时候,千万不去惹他。这多少给他添了一点人性味——可是她还是怕他,跟他越久这种怕就越甚,他花了很大的心思栽培她,而她想不出他要的收益是什么。


第8章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

他们到底是世仇,杀父之仇不共戴天。她恨简子俊恨到哪一步,他就应该恨她到哪一步,不是吗?或许他要把她培植成才,然后再来出手对付她。因为他的惯例是不对无用的妇孺出招;又或许他太闲了,于是把她当成宠物来调教,他这个人太聪明、无懈可击。凡夫俗子望尘莫及,所以寂寞。

她还真想不出自己是哪一点吸引了他,引得他肯相助华宇。她事后将三成股权划进他名下,他倒还道了一声谢,不知是绅士风度使然,还是真心实意。她倒是松了口气,她还怕他不肯要呢。有了他做华宇的大股东,无疑是大树底下好乘凉。

她在公事上渐渐摸出了一点门道,她虽然不是科班出身,对这一行又不熟,可是有他在背后指点。明师出高徒,她虽然老是被他挖苦,可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,也多少学了他一点皮毛。众人皆知她是易志维的亲密女友,都肯给她面子,她应付着,倒还不吃力。

她渐渐的把华宇往正轨上带,雷厉风行的改革公司的体制,大批大批的将慵肿的机构人员裁掉。清算坏账,将房产抵押出去,以获取流转资金。易志维在一旁看着,没说什么,可她知道他是赞许的。
这么一来,她不觉就忙起来了,易志维也忙起来了——他新近对一位漂亮的女律师有了兴趣,穷追不舍。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了,她就索性又搬回家去住了。

家里就算有万般的不好,到底还是她的家,

一回家就和继母又吵了一架。因为她裁掉的行政人员中,有继母的弟弟。傅太太早就对她有一肚子的不满,只苦于见不到她,听说她回家了,气冲冲的走进客厅:"大小姐回来了?真是稀客,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见我们傅家人了。"要是从前,她低头就忍了,可是今天她刚在公司盘完账,精疲力竭,回家来听她这样一篇话,好气又好笑:"这是我的家,我回来是天经地义。"

"哟!还知道这是你的家,还知道这屋子里的都是你的家人,我还以为你跟了那姓易的,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,早就忘了这儿还是你的家呢!"

她淡淡的一笑:"傅太太,我尊重你是长辈,请你也尊重自己。"

傅太太见她不像平时那样闷不作声,越发觉得怒不可抑:"我是长辈?你还知道要尊重我这个长辈?你有姓易的撑腰,你什么时候还把我放在眼里过?你现在威风啊,是华宇的董事长,说一不二,想裁员就裁员,哪顾别人的死活。人家一大家子拖家带口,全指望他那点薪水活命,你太没有良心了!你父亲怎么瞎了眼,把公司交给了你!"

辱及亡父,傅圣歆就忍无可忍了:"傅太太,请你说话考虑后果。我裁员是工作需要,有用的人我是不会裁掉的。这次裁掉的人我也依法发放了遣散费用。如果他们不满,尽可以向劳动法庭起诉我。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向我挑衅?"

傅太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,索性耍起泼来:"我算什么东西,我连你脚下的泥都比不上呢!现在公司你作主,我们娘儿几个都在你手里讨饭吃,只有我不识抬举,还想着你给面子,你不把我这个老东西轰出去,就算你有气度了!"一边说,一边就哭:"老爷子!你扔下我们母子就走,现在我们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……"

傅圣歆烦上来了,轻叱:"你住嘴!"

这下子彻底惹恼了傅太太:"你叫我住嘴?你算什么东西!我好歹还是你父亲的太太,你凭什么叫我住嘴,我哭你父亲你倒叫我住嘴?我知道你的心思,你反正是要嫁个好人家了,饿死我们娘儿几个最好!"

傅圣歆怒极,反而笑了——这也是叫易志维逼出来的,越生气他越逼你笑,她笑了一笑,就说:"傅太太,算你还明白厉害关系。你虽然是我父亲的太太,可是我父亲已经过世,遗嘱上清清楚楚,留给你有大笔的房产和现金。我于人情于法律都没有义务赡养你,公司和这幢房子都是我名下的,我让你住在这里,不过是给亡父面子。你不要以为我就有义务把你当做什么人,由你来干涉我对公司事务的决策。"

一席话直把傅太太说得傻了,傅圣歆缓缓的道:"你如果安份守已,我也会给你面子,不把你扫地出门。你如果再这样缠着我胡闹,别怪我连容身之地都不给你!"

不等傅太太再说什么,转身就回房间去了。

关上房门,这才生起闷气来。呆呆的坐在那里半天,也懒得动弹。最后还是忍不住,给易志维打电话。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,她以为他把电话又忘在车上了,正打算挂掉算了,倒接通了

"是我。"

他笑起来:"不是说回家的吗?怎么又给我打电话?不会是想我了吧。"她"哧"的一笑:"谁会想你,跟你在一起总是骂我笨。说得我一无是处。"

"那你还打电话给我做什么?"

"我怕你忘了我。"

他"唔"了一声:"你不是说和我在一起总是提心吊胆吗?我忘了你不正好?"

"那我的公司怎么办?"

"太过坦白的女人会把男人吓走的。"

"你说过最恨女人甜言蜜语想骗你。"

他哈哈大笑起来:"真是奇怪,每次当面你都不喜欢跟我说话,问你十句你只答一句,一讲起电话来,你倒又伶牙利齿。"他笑了,虽然看不见,但她知道。他说:"现在你放心了,我这几天都不会忘了你的。"停了一下,问:"真的没有事,特意的打电话来?"

她瞒不过他,他永远洞悉天机。她苦笑:"和人吵了一架,心里很难过。"

第9章 第一个搬入他公寓的女人

"和家里人?"他说:"我有灵丹妙药,你去逛四个小时的街,买一大堆衣服,保证就高兴了。"

她问:"有没有新鲜点的招数?"

"怎么没有?最后用我的信用卡签单。一想到是花我的钱,你一定开心极了。"

她"哧哧"的笑,他说话就是这样毒,连说到自己都是这样刻薄。她那里有他一张信用卡,他说过那是道具。隔几日总要让人知道她拿着他的钱买时装珠宝,这样别人才不会起疑心。今天被他一说,还真想试试了。

她于是真的上街去买衣服,跟易志维在一起衣服永远不会嫌多,他要出席的各种场面实在是众多,他的女伴最好夜夜新衣,每天一个新造型。而易大少纵横花丛,眼光自然精到,她如果一个礼拜中穿衣重了样,他就会旁敲侧击,提醒她该买新装了。

她将车开到那间著名的女装店"缤纷"去。这也是第一次光顾这间店子,以往她的衣服都固定在一间老字号买,可是易志维批评过她衣着太单调,她听说"缤纷"是最好的店子,今天就索性来看看。

"缤纷"果真是名不虚传,她一走进店门,漂亮的女店员就上来笑嘻嘻的打招呼:"傅小姐,我们刚刚到了新货呢!"她诧异:"你怎么知道我姓傅?"女店员笑吟吟的:"傅小姐谁不认识?报纸上像您这样又年轻又漂亮的女强人可不多。"

他们这种店子,专作名人的生意,所以最关注上流社会的八卦新闻。她一想明白,也就不以为然了。试了几件衣服合身,她也不问价格,就将信用卡交给她们去刷。那女店员就笑了:"易先生是我们店的老主顾了,那我们给您打个八折。今天易先生怎么没有陪傅小姐一起来?"

等着她们刷卡,又一位顾客进门,一走进来只觉艳光四射,美丽照人,原来是祝佳佳。她显然是老主顾了,店员熟稔的打招呼:"祝小姐,今天换了发型,那一定是要挑几件漂亮衣服了。"

"你们说有新货,我就来看看。"一边说,一边往里走,见到傅圣歆,倒是一怔,旋即满脸的堆起笑来:"傅小姐,真巧。"

的确巧,她淡淡的笑了笑:"幸会。"祝佳佳倒是落落大方:"买衣服?志维没陪你来?"天下人怎么都把她和易志维的名字连起来讲?不过也怪不得他们,她毕竟是至今为止易志维唯一对媒体默认过的女朋友。个个以为她好有手腕,竟套牢了叱咤风云的东瞿执行总裁。

对着祝佳佳这样的美人,谁都会因她的美丽而觉得眩目,易志维呢?她不禁微笑:"祝小姐还不是一个人来?"祝佳佳问:"傅小姐有空吗?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。"

她迟疑了一下,不知该不该答应。易志维有时候很别扭,尤其不喜欢她和他身边的人走得太近,记得有一次他在洗澡,于是她替他听了一个电话,结果是他弟弟打来的。就为这个他还发了一顿脾气,他发脾气的时候很少,所以她牢牢记住了,轻易不敢再和他身边的人打交道。

祝佳佳见她半晌不答,连忙说:"不方便就算了。"

这一来她倒不好说不去了,不然真的让人以为她心高气傲,不屑与人交往。笑笑说:"有什么不方便的,我很乐意呢。"

两人一起走出"缤纷",祝佳佳说:"附近有一家咖啡厅,环境还不错。"引她去了。情调果然是不错,祝佳佳说:"我一直想近一点看你。"傅圣歆微笑:"我有什么好看的,倒是祝小姐经得起近看。"祝佳佳不由也笑了:"傅小姐真会说话。"她绝美的大眼睛秋水一样盈盈,看着圣歆:"你也许知道,我是跟在志维身边最久的一个,你出现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你有什么特别的魅力,让志维为你破了那样多先例。"

"哦?"

"他那个人在媒体面前很低调,从来不喜欢自己或亲友上头条出风头。而且凭他今天的地位和与媒体良好的关系,就算有什么把柄落在媒介手里,东瞿的公关部也一定有办法说服媒介不公开。所谓的'机场热吻'一定是他畜意泄露,授意媒介可以刊登。"

"哦。"

"你是第一个获许搬入他的公寓的女人。他从来不留人过夜。"

"哦。"她不由摇了摇头:"还有什么?"

"还有,他向来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。他的女友永远不能妄想在东瞿得到任何帮助。而据我所知,他替你担保了不止一笔贷款。"

"他是我公司的第二大股东。"

"例外就在这里,他从来不和合伙人或下属发生纠葛,因为他说那样可能影响到他的工作。"

"哦。"

"你好象很不以为然?"祝佳佳摇头:"他做每一件事,一定都是有目的的。因为他的时间很宝贵,没必要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。傅小姐,你让他花费了不少时间。"

傅圣歆换了个坐姿:"祝小姐的意思是……"

"他爱你。"祝佳佳坦白:"我不知道为什么,可是他确实爱你。"

饶是傅圣歆如斯锤炼出来的人,也差点让咖啡呛住了,她也想过易志维的目的,只是做梦也没想过这个结论。好容易缓过气来,才宛尔一笑:"祝小姐真会说笑话。"

"我不是说笑话。"祝佳佳说:"我跟了他三四年了,从来就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。"

"也许他是想改变一下现在的生活方式。"

"他是个固执和相当有主见的人。"

这种谈话令傅圣歆吃力,她无话可说,只得岔开话题:"我最近和他很少见面,他最近和一位律师走得很近。"

"你没有研究过他在历次收购战中的表现吗?他擅长虚晃一枪,用别的东西来分散对手的注意力。"


第10章 绝望的寒意从心里涌起

"祝小姐,"傅圣歆忍下叹息的欲望:"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,我看我们的谈话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。我还有事,对不起,先走一步。"

开车跑回家去,倒是一夜没有睡好。第二天一早就换了衣服去打球。她在球场里等到了易志维,他惊讶的扬扬眉:"早!"

"早。"

他就忍不住笑:"这么早跑到球场里来,不是要见我吧。"她顺水推舟的反问:"你说呢?"

他笑而不语,她咳嗽一声,问:"怎么一个人,不带着你的女律师来吃早餐?"他瞧了她一眼:"你平常没这么关心我吧。"

她举目望球场:"今天打球的人不少。"突然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,脸色不由一变,低下头去。这只是在一瞬间的事情,他偏偏就看见了,顺着她刚才望的方向一看,立刻笑逐颜开:"哦,傅小姐,你今天的运气真不错。来,我们去和简先生打个招呼。"

她的脸色惨白,他说什么?她只想掉头就走!他站起来,抓住了她的手:"跟我过去。"

"不!"

他眯起眼:"圣歆?"

她知道他在生气,可是她宁可被他骂也不愿意过去见简子俊。他眼看她纹丝不动,却含笑弯下腰来,在旁边人眼里,大约又是情人亲昵的耳语了,他微笑着在她耳畔一字一字的说:"你最好站起来跟我去见他,不然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。你的华宇目前还有超过七成的同业拆借没有偿还,是不是?"

他真是卑鄙,居然用公司来威胁她!她咬着唇,怨愤而委屈的看着他。

"我给你五秒钟考虑,我数到五你不站起来,我绝不再勉强,保证掉头就走。1——2——"

他没有数到"3"她就站了起来,他赞赏的在她脸上轻啄了一下:"对啦,我教过你的,笑得甜美一些,就算想要亲手杀了他,也是以后的事情。"

对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不过就是要见简子俊,她心一横,突然有了勇气,她昂起头,就当以前不认识他好了。一个财经巨子,以前陪易志维见多了,没什么稀奇。

易志维挽着她向简子俊走过去,简子俊倒是远远就笑:"嗳,易世兄。"

"早,简世兄。"

两个人互相客气,所以都称对方世兄。虽然在明争暗斗针锋相对,可是照样还是亲亲热热。易志维说:"很少看见你来玩,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打两杆?"

"最近肺出了点问题,医生嘱咐我多呼吸新鲜空气,所以就来了。"

两个人相视而笑,易志维道:"那些医生们的话,一句都不能听。不是叫你忌烟酒,就是叫你少熬夜,尽提些没可能的建议。"

简子俊忍到这时候,终于还是忍不住,向着傅圣歆看过来,她璨然的笑着,小鸟依人一样偎在易志维身边。易志维就说:"听说你们是世交,就不用我介绍了吧。"

傅圣歆伸出手:"简先生,很高兴见到你。"连她自己都惊诧,居然这样平静这样从容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,而简子俊也是那样从容不迫,说:"我也很高兴,傅小姐。"

转身走回餐厅,傅圣歆才长长吁了口气。

"不用叹气,你今天可以打九十分。表现相当不错。"他的胃口似乎大好起来,吃早点也吃得香极了:"几天不见,你没有退步,反而有进步。"

她笑了一下:"是你教得好,该谢谢你。"

"是吗?"停下刀叉来瞥了她一眼:"有诚意的话今天晚上陪我吃饭。"

她忍不住问:"你的女律师呢?"

他仔细的瞧了她一眼,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:"我现在算是相信了——这个世界上不吃饭的女人也许真有,可是不吃醋的女人是绝对没有。"

她让他逗笑了:"你凭什么说我吃醋?"

他耸了耸肩,不以为然:"你两次提到我的新女朋友,那又是什么意思?"

她说:"今天公司要开董事会,你别忘了来参加。"

"顾左右而言他这种小把戏,留着对别人去玩好了,你是我教出来的,别妄想用这招来对付我。"

听出他话中的不悦,她偏偏大胆不怕死的再捋一下虎须:"那么你想让我怎样回答才满意呢,易先生?"

他大笑起来,弹了一下她的脸:"你这张嘴好好开发一下,会是个谈判高手。我开始怀念你害怕我的日子了。"

"我现在依然很怕你呀。"她将脸一扬:"你还是我的救命稻草。"

她真的择床,一夜没有睡好,早上又醒得早。天还没有亮,客厅里的灯忘了关,从门缝里透出一圈明亮的黄色光晕,模糊而漂亮得像特意设计的一样。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,太静,听得到床头灯柜上他的手表"嚓嚓"的走动声音,也听得清他的呼吸。他老是背对着她睡,睡态也不好,总是霸占很多位置,大约独睡惯了的。她蓦得想起祝佳佳的话来,不知怎么心里就一动。她坐了起来,俯过身去看他,暗沉的光线里他的轮廓依旧是鲜明的,他睡得正沉,她突然生出一种孩子气来,试探的伸出一只手去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当然没什么反应,她的呼吸不由微微急促起来,大胆的伸出了一根食指,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脸。奇妙而温暖的感觉瞬息从指尖传到心脏,他的下巴上已冒出了胡渣儿,有一点儿刺手的感觉,可也感觉不那样完美了,他平常太修边幅,太完美,只有这个时候才有了一点真实感,才让她觉得他是属于她的——只在这一刻,也只有这一刻。

绝望的寒意从心里涌起来,很快就侵吞了那一丝温暖,可是他永远不会是属于她的。她的鼻触里莫名的发起酸来,她本能的扭了一下身子,或许动静太大了,他被惊醒了,惺松的昵喃:"圣歆?"声音朦胧而含糊不清:"怎么还不睡?"


兰香淡淡 2006-06-15 21:54
第11章 狗咬吕洞宾

没等到她回答他又重新睡着了,她伏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可是就像是躺在那领芙蓉簟上,只是凉——一阵阵的凉意泛上来,包围着她,冰冷着她的四肢,冰冷着她的五腑六脏。

早上两个人都破天荒地的睡过头了,还是易志维的秘书打电话来吵醒了他们:"易先生,今天的会议是否延期?"

他本来还有三分睡意没有醒,这一下子也睡意全无了:"当然要开,现在几点了?"

"九点四十。"

"该死!"放下电话就到洗盥间去了,傅圣歆也知道迟了,连忙起来,一拉开密闭四合的窗帘,亮得刺眼的阳光"刷"得射进来,她猝不防及,连忙低下头去,可是太迟了,眼睛里已经积满了泪水,她这一低头,正好流出来,匆忙用手去拭,偏偏易志维已走出来了:"怎么了?"

她强笑:"太阳光照的,我真是笨,几层一起拉开,照得睁不开眼,又掉眼泪。"

易志维说:"你忙着弄它做什么,你难道不用赶时间?"转过身就去开衣橱找他的衬衣领带,她连忙去替他把公事包拿过来,看着他打好了领带,又拿了外套让他穿上。

趁着她替他整理领带的功夫,他凑近瞧了瞧她的脸,问:"怎么啦?"

"没事。"她只管催着他:"还不快走,整会议室的人都等着呢。"

眼泪又要掉下来了,真是不争气,可是她就是受不了这种气氛。

他问:"那你怎么又像受了气似的。"

她用手推他:"走啊,你开会迟了。难道要下属们笑你睡过头了?"

他疑惑的看着她,他脸上绝少出现这种表情。事情从来都在他控制的范围内,没有任何事是他觉得不理解的。他显然不喜欢这种例外,可是他真的没有时间和她讲下去了,他匆忙的出门去了。

听到门关上的那声"咣啷",她才乏力的坐在了床上,被子还有一点点余温,她用手抚摸着,像摸着一只打呼噜的猫。她不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,她也还有很多的公事要去做,可是就是不想动,就像学生时代,明知明天就要考试,今天偏偏就要看小说一样,有一种奢侈而放纵的幸福。

她挨到十点多钟才去上班,一上班就忙得团团转。到了十二点后才闲了一些,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起来的太迟,没有吃早餐。正要叫李太太帮忙叫份外卖,电话又响了,一拿起来听,却是个温柔的女音:"傅小姐,你好,这是东瞿总裁秘书室,易先生想和你通话。"

听筒中传来易志维的声音:"圣歆,中午约了人吗?"

"没有。"

"那你约我吃午饭吧。"十足的大老板口气,她"嗤"的一笑,他就是这样霸道惯了,明明是他找她吃饭,偏偏要叫她说约他。"笑什么?"他不满了:"别人要提前四个礼拜向秘书室预约,还不一定能约到。"

她认命:"好,易先生,华宇的傅小姐约您今天中午餐叙。"

他们去了两个人最常光顾的那家西餐厅吃海鲜。他们很少在中午见面,大太阳下,两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。他是有事找她,她知道。

"你早上究竟是怎么了?"

玻璃窗里射进来的阳光也像是透明的,高脚杯里的白葡萄酒晶莹剔透,她的心情也一样明快起来:"我说了没事,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起来。"

他哼了一声,说:"狗咬吕洞宾!"

他中午一向忙,今天肯定是推掉了约会来见她的,她的心软软的发着酵,就像小碟里的布丁一样,水晶一样轻轻的颤动着。她问:"你中午原本是要和谁吃饭?"

他警觉的反问:"你问这个做什么?"

她微笑:"我想比较一下我在你心目中的份量。"

他笑了,露出一口细白的牙:"那我说是市长你岂不高兴?"

她扬头笑:"你为什么不说是美国总统?那我会更高兴的。"

说起笑话来,两个人又放松了下来,太阳太好,外头的车与行人都是匆匆忙忙的,大太阳底下各奔前程,她喜欢看这样热闹而不相干的事情。咖啡上来了,热腾腾的冒着香味,她喝了一口,太烫,烫了舌尖。

"晚上有事吗?"他一边说,一边喝了口咖啡,皱了一下眉,想来也是烫到了,放下就望着她:"怎么不说一声,这么烫。"

她别过脸去笑,他就说:"真闹不懂你,早上莫明其妙掉眼泪,中午又一直笑,不知道在高兴什么。"

她还是笑,最后他也笑起来:"嗳,到底晚上有没有约人,没有的话陪我吃饭。"

她故意的皱起眉头来:"中午一起吃,晚上还一起?"

他要揪她的嘴角,她一偏脸让了过去。离得这样近,看得见他一张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脸,一根胡渣也没有,只有淡淡的烟草和剃须水的香气,他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:"他们早就告诉过我,女人绝对不能宠,一宠她就会恃宠而骄。"

她的心里像汽水一样冒着许多的小泡泡,有酸的有甜的,冒上来,闷闷的涨在胸口,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她掉过脸去,重新望着街上,碎金子一样的太阳满地都是,夏季的太阳,街上熙熙攘攘,用古人的话说"车如流水马如龙",不相干的热闹,可是看着就高兴。

礼拜天她的弟弟圣贤过十岁生日,继母怕她不回家,特意叫圣欹来公司找她。她正和一位银行家通完电话,心情正好,秘书就告诉她圣欹来了。

圣欹今年十八岁了,长得很是漂亮,集中了她父母所有的优点。她穿了一条今年流行的雪纺绣花长裙,正衬出她古典而含蓄的气质,圣歆这才发现自己有个美人妹妹。


第12章 你发什么酒疯

"大姐,"她有些怯意的说:"妈叫你明天回家吃饭呢,圣贤过生日。"她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见过圣歆,今天是第一次。大姐接手父亲的事业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大约因为她忙,她更多的时候都是从报纸上看到姐姐在做什么,而报纸上照片里她的身边,永远伴着那个易志维,这更拉远了姐妹之间的距离。今天见圣歆,更觉得陌生,她穿黑色"三宅一生",头发一丝不乱的绾起,完全一派女企业家精明利落的样子,教她不敢正视。

"我明天好象约了人……"圣歆伸手去翻记事簿,不过又很快改变了主意:"不管了,我会叫李太太推掉的。"

圣欹就站起来:"那我回去了。"圣歆忽然想起来,叫住她:"圣欹!"圣欹吓了一跳,转过身来呆呆的望着她,圣歆笑了一笑:"最近功课紧吗?"圣欹垂下头去,小声的说:"我们刚刚联考结束。"

"哦。"她让歉疚和负罪感淹没了,有些尴尬的解释:"我最近真是忙昏头了,连你今年联考都忘得一干二净。考得怎么样?"

"还好。"

她打开抽屉拿出支票簿子:"考完了可以轻松一下,姐姐没有空陪你出去玩,你自己约同学,看想去哪里放松一下,出国也可以啊。"熟稔的写好支票,撕下来给她:"给,就当姐姐赔罪。"

她迟疑不敢接,圣歆也尴尬起来,强笑着:"公司最近景况好多了,这个月更好了,拿着吧。"

圣欹走了,她想起过去的时光来,自己联考的那一年,父亲也是正忙,没有空管自己,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,也就是在这张写字台上,父亲开了支票给自己,叫自己去约同学玩,没想到几年后开支票给妹妹的就变成了她。

她知道自己变了一个人,一半是叫简子俊逼出来的,一半是叫易志维逼出来的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好不好,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自己是走上了一条单程道,只好头也不回的走下去了。

晚上易志维有应酬,她一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,就上街去给圣贤买礼物。十岁大的男孩子喜欢什么呢,她还真不知道。漫无目的的逛了几家店,最后在一家玩具店里听了店员的推荐,买了一艘最近正走红的卡通片里造型的太空船。想到今天圣欹怯怯的样子,又跑去买了一条漂亮裙子给圣欹,买给圣欹,当然也要买给圣欷,于是又给圣欷挑了一套名牌球衣,她记得圣欷喜欢打网球。既然家里人都有份,她索性替后母也买了一条手链,免得太着痕迹。这样的大采购,她的兴致勾起来了,替自己也买了一大堆衣服,逛到男装店,吹搅齑痔嬉字疚蛄艘惶酢?br />
大包小包的东西堆在她汽车的后座上,像年前或圣诞节大采购一样,她兴高采烈的开车回去,到了楼下,东西太多拿不住,勾着、提着、抱着、夹着那些纸袋,艰难的在门口拿钥匙,还没有摸到钥匙,纸袋"噗哧哧"却都掉在了地上,她也不生气,冲自己扮个鬼脸,还是笑着,蹲下去捡。

正在捡着,门却开了,她仰起头来一看,原来易志维在家里,她笑着说:"你不是说有事吗?今天怎么散得这么早?"他不吭声转身进去了,她连忙把东西拾好了走进去,把那些大包小包都搁到了矮几上,自己又换了拖鞋,笑着说:"我今天算是好好采购了一次。"忽然疑惑起来:"你怎么了?"

易志维坐在沙发上,也不说话,也不动弹。她走过去,这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,连忙说:"怎么喝了这么多。"

"没喝多少。"他的声音闷闷的,不太高兴似的。她从来没有见他喝醉过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问:"不舒服吗?要不要替你泡杯茶?"一边问,一边就去开大灯。

"关上!"他突如其来一声大喝,直将她吓了一跳,连忙又把灯关上,壁灯幽幽的光里,两个人都僵在了那里,像两尊石像一样。最后,她站起来:"我去放水给你洗澡。"

他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:"圣歆!"将她一扯就拉到怀里去,箍着、吻着。

"你真是喝多了。"她挣着:"放手让我去放水。"他不肯听,反而把她箍得更紧,她说:"要勒死我?"他也不管,把她往沙发里捺,好象就想把她捺得嵌进沙发里去一样。她惊慌起来:"你发什么酒疯!"他反正不说话,两个人扭成一团,一个不小心就从沙发里跌了下去,她的头正好撞在了茶几角上,一下子疼得眼前一黑,她"哎哟"了一声,他总算是放开手了。

她用手按着头,气愤愤的看着他,他却笑了:"真撞着了?我看看。"她不知道他是真醉还是什么,一摔手走开了,离他远远的坐了下来,他慢慢的走过来,从背后搂住了她,双手圈住她的脖子,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:"撞傻了吗?"他的呼吸都喷在她的耳边上,热呼呼痒痒的,她说:"去洗澡吧,一身的酒气。"

他笑着,身体也因为这笑而颤动着,不知为什么,他今晚的笑声总让圣歆觉得毛骨悚然,她竟然害怕起来。慢慢的,他却又将一双手掐住了她的颈子:"我说了没喝多少。"

她的呼吸艰难起来:"你做什么,想要掐死我吗?"

他没有说话,却一下子松开了手,那个风度翩翩的易志维又回来了,他的笑声又平静而明亮了:"我好象是喝高了,你帮我剥个柳丁吧。"

他喜欢吃柳丁,而且不喜欢削出来或切开的,总是要人剥。她就去厨房冰箱里拿了几个柳丁出来替他剥着,皮太厚,得先勒出口子,一有了口子,就好剥了,酸酸的柳丁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
第13章 力挽狂澜的奇女子

第二天下午,她早早办完了公事开车回家去,车子还没有在台阶下停稳,圣欹就从客厅里出来了:"大姐回来了!"

圣贤也跑了出来,看来大家是在等她一个人了,她有些歉意的笑笑:"我才下班。"就叫佣人替她拿车上那些纸袋。这个时候继母也站在门口,有些讪讪的说:"大小姐回来了?"她笑了一下,神色自若的叫了一声:"阿姨。"又说:"圣贤过生日,我都要忘了,这一阵子忙得糊里糊涂的,也很少回家里来。"

进屋说话,佣人也把那些东西都拿进来了,圣歆就一一的说明:"这是给圣贤的,这是圣欹的,这个给圣欷,阿姨,这个送给您的。"一家人欢欢喜喜的拆礼物,说笑着这才热闹起来,大家吃了一顿和和美美的团圆饭。

这种和美的气氛一真让她带了回去,她回去的时候很晚了,易志维也回来了,正在书房的灯下忙着,她在书房门口探了一下头,他也没有看见,她于是敲了一下门。

"进来。"还是心不在焉,仿佛是在办公室里的口吻。她故意咳嗽了一声,叫:"易先生。"他随口答应了,这才反应过来,抬起头来望着她笑:"回来了?"为着避嫌,她轻易不进他这间书房,何况他现在正在加班做公事,所以只站在门口问:"晚上吃的什么,现在饿了吗,要不要我去给你弄点宵夜。"

"不用了。我今天事情很多,你不用等我了,先睡吧。"他又低下头去了,书桌上是用得一盏聚光灯,白的光照得他的侧影刃裁分明,好象是刻在那白底子上一样。

她早上醒了,才知道他一晚上都没有睡,走到书房去看,电脑还开着,桌上横七竖八都摊着资料,他斜倚在椅子里闭着眼睛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。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来,他果然没睡着,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,皱皱眉:"牛奶?"

"知道你不喜欢,可是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,咖啡不可以空腹喝。"

"小孩子才喝它。"他伸了个懒腰——只一半,就放下了手,他是太讲仪态的人,这种情形下都不会失态。他说:"我心领了,你喝吧。我约了人打球。"不要求她一起去,准是有公事谈。她点了点头,轻啜了那牛奶一口,他站起来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,忽然想起来,笑着问:"你有没有兴趣玩股票?"

"最近股市不景气。"她淡淡的说,心却怦怦的跳起来,他不是那么没条理的人,这一句话一定问得大有深意。他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,而后在她耳畔说:"看在你帮我倒牛奶的份上,有个内幕消息卖给你。"

"哦?"她勉强镇定自己,反问:"什么价?我要求物有所值。"

他哈哈大笑:"我真是把你教得太多了。"

她嫣然一笑:"既然是交易,我当然要问个清楚。"

他又亲了她一下,满意的说:"我只要你陪我去日本度假。我还提供往返机票和酒店住宿,条件好不好?"

她一口答应,问:"那商品呢?"

他还是纯粹的玩笑口吻:"著名股市分析专家易志维先生建议你买进恒昌,能买进多少,就买进多少。"

她微微色变,不用多问她就明白了,这是一本万利的机会,这是顶尖的商业秘密,只怕在东瞿,有资格事先知情的也不过两三人。

这是华宇翻身的最好机会,她抑不住心中的狂喜,踮起脚在易志维脸上吻了一下:"谢谢你!"

回到公司,立刻打电话给自己的股票经纪,嘱咐好这件事,又立刻的调齐一切可用资金入股票户头。她也曾经迟疑过那么几秒钟,想着这是不是个陷阱,可是易志维要击垮华宇易如反掌,只要不再提供贷款担保就可以令华宇于万劫不复,他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周折。何况,如果连他都不能信任,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信任谁了。于是她定下心来了,全力以赴。

股市依旧是水飞河静,一点动静也没有。等到晚上,易志维也失了踪,行动电话关机,办公室秘书永远答:"易先生在开会。"她当然紧张起来,晚上易志维也不曾回家,她一夜没有睡好,断断续续的做噩梦。她这一注押得太大,万一输了就是一败涂地,连这几个月辛辛苦苦赢回来的也要再次输得精光。第二天一天仍没有消息,她的神经绷到了顶点,坐立不安。经纪又打电话来问:"傅小姐,还要继续吗?"

反正已经赌得这么大了,索性"梭哈",她沉住气:"当然继续。"

她这一天几乎是数着秒针过去的,夜里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才睡着,两夜没有睡好,这一觉睡得沉了,竟没有醒。最后是狂喜的经纪人打电话来吵醒她:"傅小姐!今天一开市恒昌已经升到二十四块八,比你买进时涨了六块一,只怕下午就要涨停,什么价位沽出?"

她精神一振,一下子就坐了起来:"期指呢?"

"那还用说,傅小姐,您这次可要赚得满盆满钵!"

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来算不算过得很幸福,因为她对幸福的概念已经变得有些模糊,她是过得很快乐,可是快乐就代表幸福吗?

公司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,报纸上称她为"力挽狂澜的奇女子",把她拯救家族企业的过程写成了一个传奇。那些商界人士对她更是刮目相看,纷纷的赞她有见识。其实,是侧目她与易志维的关系。

原本易志维肯替她担保银行贷款,已经让人窃窃私语,这次她在股市和期指中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仗,除了她有胆量,敢押重宝外,令人生疑猜测是否有内线消息。这种顶尖的商业秘密,东瞿的高级行政人员都不可能知晓,令易志维肯如此涉嫌,可见她在易志维心中的地位。


第14章 女人本就该养在家里

在东瞿一班臣子的眼里,易志维的这种行为实在是大大令他们失望。老板一向是精明能干,杀伐决断,这次竟涉嫌将如此重要的商业机密透露给一个不相干的女人,简直就是贪恋美色的亡国昏君。尤其这个女人是傅良栋的女儿,虽然上一代的恩怨远去了,可万一这个女人心存不轨,那东瞿的损失只能用亿为单位来计算,这个数字太庞大,简直是触目惊心。

老板一向公私分明,这次如此的色令智昏,所以他们不仅是痛心疾首,而且觉得有必要阻止事态的进一步严重下去。在听说老板要和这个女人一同去日本度假后,是为此可忍孰不可忍,齐齐举推了一个人去劝谏让"红颜祸水"迷住心窍的易志维。

他们推举的就是易志维唯一的弟弟易传东,他还在念书,趁着放暑假在东瞿实习,易志维最疼的就是这个弟弟,东瞿的重臣们一向知道易志维的脾气,怕他恼羞成怒,自己吃不了兜着走,所以怂恿易传东出面。

易志维开完了行政会议,正在办公室交待度假期间公事事宜,见弟茏呓矗闼担?quot;我正要找你呢,我要出去休息两天,公事上头你该做什么,我已经交待过他们,他们会照常教你的。"易传东对这个一手缔造东瞿传奇的大哥从来是敬爱有加,只答:"是。""在家多陪妈,提醒她注意身体。""是。""我去一个星期左右。没事了吧……"

易传东不等他说出后头的"没事就出去做事",抢着说:"大哥,我有话和你说。"

"哦?什么,钱不够用了?要买什么?"

易传东说:"不是。"看了看在一旁静候的秘书。易志维将头一扬,秘书会意的退了出去,细心的关上了门。

"有话和我说?"易志维看着长得和自己一样高了的弟弟,他身代父职养大的同胞呵!除了疼爱之外,自己总是竭力替他着想,他会有什么为难事,半天红了脸说不出口,于是他笑起来:"傻小子,喜欢上哪个女孩子了是不是?"

"不是!"断然否决之后脸更红了,迟疑了一下,倒是找到个话头:"大哥,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?""妈叫你来问的?"母亲老是催他结婚,听得他耳朵都起了茧。

"不是……大哥,你要和傅小姐去日本?"

"是啊。"他明白了,他是冲着傅圣歆来的。

果然,易传东期期艾艾的说:"可不可以不和傅小姐一起去呢?"

他笑了:"传东,以前我和我的那些女朋友出国度假,你从来都没有过问。"

易传东渐渐神色自如了:"可是傅小姐不一样。人家都在议论呢,说大哥你这次定是将收购恒昌的消息事先告诉了傅小姐。而且,她又是傅良栋的女儿……"

"哦。"易志维不以为然,轻松的笑笑:"我知道,还有人说我是色令智昏呢。"

易传东认真的说:"傅小姐的确是祸水。大哥,英明如唐明皇,最后也为了一个杨玉环失掉江山,何况……"

"何况你大哥的英明神武还比不上唐明皇。"他哈哈大笑,笑得够了,这才说:"别听他们操心,你大哥还没有糊涂到那一步,傅小姐是不是祸水,你以后就会知道。"

在去日本的飞机上,他就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傅圣歆听,一本正经的告诫她:"你以后没事千万不要上东瞿的写字楼来,他们不知道多恨你呢,小心他们学古人,将马嵬之变为东瞿之变。"

傅圣歆也笑着,心里可并不轻松。她知道易家人恨她——他们到底是世仇,易东瞿当初心脏病发去世,东瞿一蹶不振,一直到易志维成人接手后才慢慢的扭转乾坤。这中间,易家人吃了不少苦,尤其是易太太,一度因丧夫而精神失常,所以易志维一定格外的辛苦,他是长子,母亲精神失常,幼弟尚在襁褓,他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头才有今天。

"怎么脸色这么难看,晕机?"

"不是。"她靠在他肩上:"我在想,我们傅家的确对不起你们易家。"

他低下头,正好可以吻住她。他显然不太高兴提到这些事情——他既不想听,她就不讲了吧。

竟是贺银的河野总裁替他们接风洗尘,圣歆与河野夫人自然都作了一对陪笑不语的花瓶。席间只听两个男人恣意饮酒说笑,圣歆本是无心,自然也听得一句半句,才知道东瞿与贺银有相当密切的合作关系,外界一直猜测此次东瞿收购计划的拍挡,原来是贺银作出财力支持。

河野与易志维的私交似是匪浅,酒过三巡,突然笑咪咪的对圣歆道:"傅小姐,我与易君合作这么多年,他还是第一次带女朋友来见我,傅小姐很漂亮,人也很温柔,希望你与易君幸福。"圣歆脸上不由泛起晕红,忙谦让了两句,只作无意瞥了易志维一眼,他正好望着她,微笑不语。她不知为何略略有些心虚,忙低头挟起面前莹白细瓷盘中的明虾天妇罗,入口却是百味陈杂。

日本之行,除了与河野的饭局略沾公事外,余下的行程与寻常渡假的游人无异,过得很快乐,几乎是乐不思蜀。两个人都抛开了公事,尤其是傅圣歆,她重新回到一种单纯的生活里,轻松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,就像抛开了一座沉重的、压在身上的大山一样。她叹息:"我的确不适合在那个商界里头,一脱离了它,我才知道快乐!"

易志维说:"女人本来就该让个好男人养在家里,戎马倥偬叱咤风云都是男人的事。"

要是在平常,她就要笑他是"沙文猪"了,可是在这样轻松的环境中,在这样亲昵的气氛之下,她脱口就问:"你打算把谁养在家里?"


兰香淡淡 2006-06-15 21:57
第15章 坏男人咬你

他笑嘻嘻的反问:"你想被人养了吗?"

她笑而不答,他就从容说:"你要听明白了,我说的是'女人本来就该让个好男人养在家里',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男人,所以没有养任何人的打算。"

她从来不曾奢望过什么,可是他近来的表现实在令她不由自主的奢望。现在听他这样半真半假的说,她也就半真半假的撇开话题:"那坏男人做什么?"

他大笑:"坏男人咬你!"出其不意,真的在她颈中咬了一口,她吓了一大跳,尖声大叫,又怕他再来咬,又笑又闹,这件事就揭过不谈了。

她跟着他在日本来来往往,从东京到大阪,从大阪到名古屋,从名古屋到京都,到处都留下他们的足迹,几乎都要玩疯了。在美国忙着斗智斗勇,在台北又忙着教她公事,只有在这里两个人都把别的心思放下了,纯粹的玩。游览金阁寺、到东寺去拜佛求签,在妙心寺浪费大量的菲林,跑去参观有名的西阵织、友禅染。凡是游客和恋人会做的事情他们都做,可是圣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悲凉的感觉,就像一个人笑得最快乐时突然想起来,以后永远没有这种快乐了,所以那笑就僵在了脸上,怔怔的发了呆。小时候父亲教她背了不少古文诗词,她模糊记得有一句"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"用在这里正是,只不过她是梦里明知身是客,知道梦随时可醒,那种没有明天的悲凉就越是沉重。

一天一天,时间眼睁睁看着过去了,他们开始计划归程,返回东京,订机票,打电话给秘书通知航班号,好让他们安排接机。这天下午,易志维在酒店午睡,圣歆独自一个人上街去,好歹是出来了一趟,总得带点礼物回去。

他们住的酒店位于东京浅草町,周围都是繁华的商业街,她虽然不懂日文,可是举目都是汉字,再用上英文沟通,买东西也不算太困难。给圣贤买了一部National出产的v8,又给两个妹妹一人买了一部移动电话,只是不知道该给继母买些什么好,一时拿不定主意,只从这家店又逛到那家,寻寻觅觅。这么乱逛着,突然的发现不对来。是一种本能的感觉,身后有人老盯着你时,你多少有一点感觉。

有人跟踪她!

她背心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!只是不敢回过头去看,听说最近东京的治安很不好,大白天也偶有劫案发生,也许自己这个带有大量钱财的游客成了目标。她怕得厉害,只懊悔不该一个人跑出来,只得加快了脚步走,却觉得那目光仍紧紧的跟着自己,她也没心思买什么东西了,专拣热闹的地方走,几乎是一溜小跑的往酒店方向逃去。

她的心跳得急鼓一样,以往看过的全部恐怖片一股脑的全想起来了,特别是一些日本悬疑推理片,《东京地铁碎尸》、《烈日谋杀》……越想越害怕,本来走的就急,更加的心慌气短,吁吁的只是喘气。好容易到了酒店对面,路口的信号灯已经在闪烁了,她三脚并作两步的横穿过马路,信号灯就在她身后变了颜色,车流一下子涌动了,后头的人不能过街了。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,酒店的大门就在眼前,门童已经替她打开了门,她的胆子突然的又大了起来,回过头去,想看一看那个跟踪的人是个什么样子。其实明知道对面街上那么多行人,自己肯定认不出谁是那个跟踪者,但好奇心上来了,怎么也要回头望一望。

这一望,整个人就傻在了那里。

她和他站在这异国的街头,中间隔着滔滔的车流——他的脸一会儿有车挡住了,一会儿让开了,一闪一闪的,从车隙间露出来,远远的,却只是站在那里。

她不是没想过单独见了他是怎样一种情形,她与他见面的机会并不会少,他们到底是一个圈子里的人,就像一个盒子里装的弹珠,从这头滚到那头,摇过来、晃过去,两颗珠子总有又碰到的一天;盛大的宴会,慈善拍卖会、稍不留神就会遇见。她所设想的,应该是在熟悉的商业会所,整间会所里都是熟人,熟人里头就有一个他,单独遇上了,也并没有什么,倒是屋子里人全知道来龙去脉,所以不会把她和他的位置排到邻近,只是这一天来了才明白以往想的都太天真。

异国陌生的阳光照着她最熟悉的一张面孔,从小到大在一起的玩伴,一举手一投足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可是今天,他们隔着一条街,中间是河一样的车,连绵的、不断的车子,呼啸着、按着喇叭,嘈杂热闹的东京商业街,就像中间隔着整个的世界。

信号灯又换了,车子停下来,河水静止了,被拦在了规则的坝外,世界静止了,斑马线上,黑黑的人头涌上来,向着她的方向涌上来,可是他并没有动,她也没有动,她站在建筑物的阴影里,太阳并不能直射到身上,可是仍是热,热烘烘的蒸气裹着她,夹着汽车尾气那种焦焦的味道,逼得她透不过气来。她正在迟疑,他已经改变以主意,极快的向这边走过来,信号灯又在闪烁了,她的心也闪烁着,明的、暗的、不肯明确的定下来。她迟疑着,也许造物主安排她来东京,就是为了和他见这一面,那只翻云覆雨手,有时候就喜欢恶作剧,故意安排一些巧合,好在一旁看人怎么在中间痛苦的挣扎。

他过了街了,径直向她走来,走到她面前,就低声的说:"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,好吗?"

她没有说话,他就接过她手中那些东西,转身顺着街走去。他从来就是这个样子,不会征询她的意见,就会替她做了主张,因为从小就是这样,他比她大,又是男孩子,当然他说了算。


第16章 她不问红尘事

她跟着他往前走,落后三四步,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的走着。身边有许多的行人,可是都是陌生人,他们在国外,这里是东京,没有人认识他们,但圣歆脱不开那种心慌气短的感觉,总像是怕人看见。

好在前面就有一间饮品店,他的目的地显然就是这里,他走了进去,她迟疑了一下,也走了进去。

这是东京常见的小酒铺,也卖冷饮和寿司,黄昏时分这种地方是很热闹的,都是那些日本男人下班后来这里喝几杯啤酒,消磨时光。现在正是盛夏的下午,生意清淡,老板打着瞌睡,门上风铃一响才惊醒了,笑咪咪的站起来,一双眼睛还是红红的,带着睡意。他要了一杯啤酒,替她要了份香草圣代,老板很快的送上来,以为他是本地人,和他搭讪说着话——他的日语口语相当的纯正,他在东京留学多年。

那份香草圣代在雪柜里放得太久了,面上一层的冰渣子,她用那朱红色塑料小勺刮着那冰渣,耳里听着他和老板叽里咕噜的说着日语,日语本来听起来就罗嗦,在这热得要命的下午,小小的饮品店里,听着格外觉得长。他们说着笑起来,也不知道在笑什么,她耐心的等着,反正她只有这一个下午是属于他的了——也许还没有一个下午那么久,过一会说不定话不投机,她会站起来就走,就像电影里常见的镜头那样,用三十六格拍出来,却用二十四格来放,就是慢镜头了,女主角慢慢的转身,斜阳照在她的肩上,光是金色的,也许还有一个特写,拍她美丽的眼和尖尖的下颔。

老板终于回到他的柜台后去了,她尝了一口香草圣代,味道还是很正的,软软的香草味从舌尖化开来,她想起来,原来他们在念中学时,他老是在午饭后请她吃香草圣代,就在学校的便利店里,有时候还会要一杯可乐,她永远只喝得下一半,他总是说:"这样浪费,下次不买给你了。"然而下次她还是要,他也还是买。

他们是公认的一对,不管家里人还是同学,人人都晓得。十四五岁的小情人,爱情单纯的只是去便利店喝汽水。现在想想,她也有点疑惑起来,她到底是真的爱他,还是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人们以为他们是一对,她也就天经地义的认为自己是爱他的?

天气太热,冰激淋的盒子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了,勺子也发起粘来,搅在里头有些吃力。

他终于说话了:"我也住在那家酒店。"

哦,那么说他也许前几天就见到过她,今天看她一个人出来,才跟随她,不料把她吓了个半死。果然,他说:"刚刚是不是吓着你了?我看你一个人,想和你谈一谈。"

她说:"还有什么好谈的。"多少有些幽怨的口气在里头,她故意的,易志维教会她的,男人就吃这一套。今天他不能把她怎么样了,她与他在人间又是再平等不过,不管他想怎么样,她得下个饵,上不上钩由他。

果然,他怅怅的说:"是啊,还有什么好谈的。"

台词说到这里也尽够了,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,反而破坏了这种幽幽的美,在异国他乡,两个曾经的情人见了一面,小店里暗暗的,一排一排桌椅镀了一层铁金色,只有靠近店门的那一片光,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,光和影交叠着,有一种油画一样森森的唯美,像是电影里的镜头,精心用灯光、道具、摄影师拍下来的,精心构图的画面。

她豁然的站起来,转身就往外走去,外头还是烈日当空,热闹极了的街,里头的这一幕电影却拍完了,她该下场了。

她回到酒店里,才想起来自己买的东西全忘在了那家店里,不见得要回去找?只得对易志维说没买到什么。

"那吃了晚饭我陪你上街看看吧。"他下午躲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好好睡了个午觉,现在看起来神清气爽的,抱着她:"心不在焉,想什么呢?"

她在想简子俊为什么也来东京,难道只是凑巧?嘴里却笑着说:"我真不想回去。"

他吻着她:"可是公司不能丢下吧,还有你自己的公司——我跷班这么多天了,再不回去,他们真的又要吵嚷了。"

他们终于搭了飞机回台北,一上机又看见了简子俊,他和他们同一班飞机回去,她有点疑惑他是不是故意的,因为很容易在酒店总台查到他们预订的航班,可是是故意的又怎么样,虽然在一班飞机上,他也不可能和她说话。易志维也看见简子俊了,他们照例亲热的打招呼,寒喧了几句,也就分开了。她随手拿了一份报纸在看,报纸是《台北新闻》,离开那个城市太久,看着熟悉的行文总有些吃力。她不在那个城市十来天,可是台北照样还是台北,本埠新闻里,婚丧嫁娶,生老病死。海塑还在高院打官司,电视台仍然在放悲情肥皂剧,中山路交通意外,双溪外一座住宅楼倒塌……

日本的假期就像是神仙洞府,她不问红尘事的过着逍遥的日子。可是现在一上飞机,零零碎碎的这个城市的鳞爪,扑面而来,人间的烟火扑面而来,她又回来了。

台北的阳光和东京的其实也没有太大不同,她走出机场时心里这样想着,司机提着行李跟在后头,她和易志维都还穿着渡假时的衣服,两个人都戴着墨镜挡着脸,看起来有些好笑,一回了台北,他们又成了公众人物,机场里成天埋伏着有记者,他说:"头条上一次就够了。"

他们尽快的通过安检溜了出来,感觉有点像做了什么坏事的孩子,所以她高兴,虽然黄敏杰还是那样冷淡淡的,一上车就和易志维说公事,把她撇在一边。

第17章 眼里火辣辣的

她伏在车窗上望着外头,省得黄敏杰疑心她有意听他们的谈话内容。外头是再熟悉不过的街,川流不息的车呼啸而过,再熟悉不过的城市,她是回来了。

他直接回公司去了,车子送她回去,行李都交给她收拾。跟他久了,虽然平常也请钟点佣人做家务,可是他喜欢她亲手做一些事情。有时候也问她:"我那条深蓝色的领带呢?"或是"洗发水没有了,你下班记得带一瓶回来。"就像天底下最平凡的夫妻一样。她也想不出他们现在的关系好不好,她知道他还有别的女朋友,不止一个。她也不止一回在他身上发现不同的香水气味,他偶尔也不回家。不过他这点还好,他起码在她的圈子里尊重她,不会让她的朋友家人撞见他和别人在一起,也许也撞见过,只是没人告诉她。

这回从日本回来,他们两个都带回了不少的行李。他是个喜欢购物的人,他常常的笑自己花钱像流水一样,和他平常在商界中那种吝啬的性格截然相反,他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,他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
她慢慢的收拾,他的屋子永远整齐干净——钟点佣人每天都来做清洁,他也有很好的习惯,一弄乱了就立刻收拾出来,这也是留学生们的长处,他在国外读了很多年的书。一个人在国外,自然什么都得自己料理,所以有了随手收拾的习惯。

她在日本替他买了些衣服,打开衣橱一件件的挂进去,他自己也买了两件高尔夫球衣,他的球衣不会比西服少,满满的一柜,她把衣服挤了挤才能挂得下。做这样细碎而家常的动作,她有一种平凡的快乐,她不能否认自己是越来越贪恋这种家常而亲昵的气氛了,她一边迟疑的想着,一边把他买的钓杆放到储藏室去、把自己买的整套资生堂化妆品放进梳妆台下的柜子里……

他还买了一件小玩艺是送给她的,一个水晶的八音盒,玲珑剔透的小小的透明盒子,上头一对游泳的天鹅,一打开盒盖,叮叮咚咚的柴柯夫斯基就会响起来,天鹅也就在小小的水晶池塘里打起圈儿来游泳。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玩艺,可是因为那水晶的晶莹剔透她一眼就看上了,他于是买下来送给她。这是他亲手买给她的第一样东西,为着这特别的意义,这件东西放在哪里就叫她犯了难,她原本觉得应该带回家去,可是她又十天半月的不回一趟家,还不如留在身边。

这里到底是他的公寓,她轻易不把自己的东西乱摆,除了衣物之类,她没有什么私人物品放在这里。何况放在外头,这个东西又怕灰怕摔。

她将八音盒放入原来的锦盒,随手拉开了那些小抽屉,那些抽屉里尽是些零碎的小东西,比如不成对的袖扣,慈善基金会寄来的感谢信,还有些旧的圣诞节卡片,停止使用了的支票簿……她像个掘到宝藏的孩子一样翻看着,这些都是他日常用过了的,旧的空气在里面氲氤着,她遥想着当年她不认识他时他的生活。

她找到一个比较空的抽屉,正要把盒子放进去,却有一半卡在了外头,她抽出来,将手伸进去一摸,原来里头靠着抽屉的边缘放着一只盒子,怪不得放不进去。她把盒子拿了出来,里头有什么呢,或许又是些零碎,她揭开了盒子。

全都是些照片,最上头一张是合影,她的左手渐渐的松开,装着八音盒的纸盒"咚"的掉在了地上,她茫然的蹲下去捡,右手里的盒子也掉在了地上,照片散了一地,她把八音盒捡起来打开,已经摔碎了,叮叮当当的水晶碎片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照片上,照片中的女人有着一对妩媚的眼睛,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,天天镜子里准看得到的,自己的眼睛。她放下八音盒,拾起那张合影,背后有镌字:"携繁素于纽约。"

她头晕目眩的看着那照片里熟悉的人与背景。她认出来了,背景是在纽约那间酒店的露台上,是晚上拍的。"夜景更好呢,我邀请你来看。"她的耳畔又响起他说过的话来。他和这个繁素住过那里,事实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,她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。她跪在地上,胡乱的一张接一张的翻看那些照片,国内拍的,国外拍的,两人的合影,一个人的独照……照片上那熟悉的眼睛像是活的一样,冷冷的盯着她。

她让那照片逼得透不过气来,她痴了一样跪在那里,对着一地的狼籍,她想起祝佳佳的话来"他爱你。""我不知道为什么,可是他确实爱你。"

现在她终于明白了,他确实爱她,因为她长得像一个人,所以他爱她。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爱过她,连一丁点的喜欢也没有过,他所有的感情都是冲着繁素,冲着她与繁素的相似,他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来爱,他把她当成繁素来爱。而她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!

她的双膝微微的发了麻,她并没有资格要求,没有资格要求他爱她,可是胸腔里像是憋着一口气,叫人透不过来,几近窒息。他对她这样好,好到令她生了奢望,她不该,可是寒意从心里涌上来,他不能这样待她,若从开始他就不给她这奢望,他要怎么样都行,现在他已经给了,却断然将真相翻出来,她情何以堪。她知道自己太贪婪,可是直如飞蛾扑火,那火就是他,她已经不能停,如同失去制动的车,飞驰直往,她怎么能停下来?

她突然悟过来,自己不能呆在这里不动了,易志维随时会回来,她心急如焚伸手去收拾那铺了一地的照片,手忙脚乱放回盒子里去,正在捡着,指尖上突然一痛,原来是让那水晶碎渣儿给扎着了,一颗浑圆的血珠立刻的冒了出来,"嗒"一声落在了一张照片上,溅成一朵大大的血花。她把手指头放到口里吮着,想着要找纸来擦掉这血,口里的腥气越来越重,直逼得人心里翻江倒海,眼里火辣辣的,她进去洗手间打开水喉冲着受伤的指头。


第18章 福大命大

冰冷的水冲散了指上的痛楚,哗哗的水声里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,来不及了!她只好呆在那里不动,水从手上流过去,她听着他进了卧室,在那里静下来,然后脚步声就直冲着这边过来了。她的脸正对着大大的玻璃镜子,镜子里丝丝分明一双眼睛,熟悉的眼。她从镜子里看见了他,他手里还拿着那张被血弄脏的照片。

她的眼花起来,她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,可是她的声音是僵硬的,像是被自己逼着一个字一个字从唇中吐出来的:"对不起,弄脏了你的东西。"

他动了一下,像是想上来抱住她,她极快的回过头来,直直的面对着他。她听到自己问:"她还在台北吗?"

他的声音也是生硬的,木然的:"不在了……那年空难……"

死了?当然是死了,不然他怎么会找她做替代品?她早该起疑心的,不是吗?当初他轻易答应了帮她,他是最精明的商人,他对她这样的好,好到她也疑惑过,可是还是自己骗着自己,所以她活该有今天,他早有教过她的,天上绝不会掉馅饼,所以一旦有莫明其妙的好处,一定是有问题。她是个笨学生,学了这么久眨眼就忘得精光。

她的眼泪哗哗的流着,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好哭,一边流眼泪,一边就收拾东西,她不能走,公司在仰他鼻息,可是她更不能留下来,留下来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。她这样自私,可是她管不住自己,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,她并没有资格负气离去,可是她真的不能留下来,她太害怕那个答案,她宁可逃走也不要知道的答案。

日本带回来的行李还没整理好,又让她一样样的拿出来塞回箱子里。衣橱里她的衣物,大抱大抱的取下来扔在床上,胡乱的往箱子里塞着,他也进来了,却并没有阻止她,只是看着她。

她现在这个样子难看透了,妆一定是哭得一踏糊涂了,可是她止不住那眼泪,漱漱的掉在床上一件黑缎子的晚礼服上,那衣料不吸水,它们就咕碌碌顺着裙摆滚下去,滚到米色的床罩上,不见了。

他终于走过来叫她的名字:"圣歆?"

她不答应,他从后头抱着她,他一向喜欢这样抱她,他吻她的颈,吻她的发:"圣歆!"她也不挣扎,只是呜呜的哭着,孩子一样的哭着。华丽的礼服被卷成一团,往箱子里揉着,可是她还是收拾好了。这样的难堪,令她这样的害怕,怕到什么也不能顾及了,只想快快的逃走。

她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就出了门,他并没有追出来,她自己开了车回家去,家里还是老样子,家人对她的突然归来很惊讶,可是也没人问什么。她叫佣人帮她提了行李上楼,行动电话终于响起来,她一看号码是他,心里只是一阵刺痛,本能就将电话关上了。

她开箱收拾东西,圣欹在门口探了一下头,看到她看见了,叫了声大姐也就进来了,问:"你以后搬回来住?"

她点了点头,圣欹怯怯的问:"你和他出问题了?"

她说:"是的。"揉了揉妹妹的头发:"别问我了,大姐心里难过。"

圣欹乖乖的不问了,替她收拾东西,姐妹两个默默的做着事,窗上空调嗡嗡的响着,懊热的天气,圣歆出了一身的汗。

晚上终于下了暴雨,圣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,太久没有回家,家里的床倒也陌生起来。最后索性坐起来,窗外正好是狂风大作,风吹得窗下那株樟树摇摇欲坠,一会儿向东倒,一会儿又反弹了回来。她抱着膝坐在床上,外头刷刷的雨点正落下来,风小了,只听到那雨哗哗的声音,像是有一百条河从天上流了下来,直直的冲下来。

早上雨还没有停,天文台说台风中心正逼近本市。她开了车上班去,路上雨越下越大,风也越刮越猛,她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,里头正在播放紧急警告,台风中心登陆,学校停课,各公司机构停业,建议市民留在家中,不要外出。

她掉转车头往回开,雨大得什么也看不见,刮雨器开到最大也像是没有开,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水,她知道这种情况危险,然而车速不可能快起来。路上的水多得像成了河,车子驶在白浪里,她想着千万不要熄了火才好。风更大了,她不断的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,大约是街道两旁楼上的广告牌或霓虹灯被风刮下来了,她艰难的辩认着道路,水泼上车前玻璃,降下去,然后更多的水泼上来,白花花的,只有水。

一阵更大的风卷过来,她听到近处什么东西断裂的"咔嚓"声,接着"砰"一声巨响,就响在头顶上,车身整个的一跳。视线一黑,挡风玻璃四溅开来,水"呼"的冲进来。

她想,完了!车子准是让一个广告牌砸着了,头上麻麻的,有热热的液体顺着脸流下来,她伸手去摸,才发现是血。巨痛一波一波的从脑门袭上来,她想打开车门,可是怎么也打不开,看来车门锁被卡住了,她被困在车里了。

呼吸渐渐变成吃力的工作,她摸索着自己的手袋,里头有电话可以报警求助,手袋被震到了脚下,她艰难的伸手去够,方向盘挡住了,怎么也够不着。一阵阵的痛卷过来,水也呼呼的直往脸上打,她歪在方向盘上,终于丧失了意识。

逐渐清醒过来时只是头痛,痛得恶心想吐,有人拿手电在照她的瞳孔,她慢慢的看到了,自己是躺在病床上,有医生在给她做检查。

"她醒了。"医生低头笑着,对她说:"还好,只是脑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。"医生的声音嗡嗡的,逐渐清晰起来,四周的一切都逐渐清晰起来,她被推出了急诊室,送到病房去,医生对她笑着说:"傅小姐福大命大,这次只是受了点轻伤,不要太担心。"


兰香淡淡 2006-06-15 22:01
第19章 一个人怀念是幸福

她也想笑一下,医生身后却有个人走上来,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,可是真的是他:"圣歆。"

她的眼眶热了起来,刚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,一见着他就想大大的哭一场,好教他知道她有多怕,也许那块广告牌砸得再后一点,或是落下的是块更大的广告牌,她就再也见不着他了。死里逃生的大事后,他的繁素似乎成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,她这一刻才知道,自己有多离不开他——也许就是爱他,她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涌了出来,她竟然——竟然已经爱上他。她该怎么办?以后她该怎么办?

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说:"你别哭啊,医生说你是外伤,不能激动的。"

她终于哽咽着问:"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?"

他笑了,说:"说出这句话,我相信你是真的没事了。"

她又问:"你怎么来了?"

他说:"警察发现了你的车,把你救出来,在你包里找到了我的名片,有人认出来你是傅圣歆,他们就给我打了电话。"

多少有些命中注定,注定她离不开他,放不开他。更寒彻的寒意涌上来,她竟然是爱着他的,上苍也不许她就此逃开,可是她要如何是好。哪怕拿上苍来作借口,可是这样不顾一切的,回到他身边。她这样没用,连逃离的勇气都没有。

出院那天易志维恰好得见一个大客户,就叫秘书来接她出院。黄敏杰这一阵子总是陪着易志维到医院里来,和她熟悉了一些,对她的态度也就好了许多。他和司机一起把她送回去,又说:"易先生说有什么事就给秘书室留言,他今天很忙,也许回来的有些晚。"

她道了谢,送走了他们。公寓里还是整整齐齐的,她走进了卧室,这才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银相框,里头是自己与易志维的合影,在京都的妙心院拍的,黑与白的院落里,他从后头围着她的肩,两张脸挨着,两个人灿然的微笑着,像并蒂的太阳花。她不由微笑了。放下相框,桌子上有相册,里头都是他们在日本拍的照片。这些照片都是她走后才从冲洗店取回,她从来没看过,站在那里一张张的翻着,只觉得有趣,有许多照片都是他替她抢拍下来的,他专爱拍她出糗的时候,有一张她正吃棉花糖,满脸的白絮拍下来,像是圣诞老人,格外好笑。

那样快乐的日子,那样美好的记忆,应该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怀念,觉得幸福吧?

下午她没有事情,就回家去。圣欹对她说:"妈说你今天准要回家看看的,所以特别叫厨房加了菜呢。"傅太太让她这样一说,却有些发窘似的,咳嗽一声岔开话,说:"前几天联考放榜,圣欹运气好,叫她不知怎么样混水摸鱼,取了台大医科。"

圣欹说:"妈!人家是考上的,什么浑水摸鱼。"

圣歆却也替她高兴,看圣欹脸上放光,眼睛里都是笑意,自己从来没有见圣欹这样开心过,笑着说:"圣欹不容易,台大比国外的不少名校还要难考,圣欹念书可比我这个姐姐强多了。"又问:"想要什么做升学礼物?"

圣欹说:"你在日本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,我不要别的了。"

圣歆怔了一下,她在日本买的第一份礼物丢在了那家小店里,后来又补买了一个珍珠项圈给圣欹,无论如何算不了多,她怎么这样说?

就在这当口圣贤跑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部小巧玲珑的v8,嚷着:"大姐二姐,我给你们拍一段。"正是她在日本买的那部v8,她明明丢在了日本,怎么又回了台北?难道说是简子俊替她带回来了,怎么又送到家里来呢?

傅太太说:"好了,圣贤,算是你大姐给你买了台宝贝,一天到晚不离手的拍。"看着圣歆发怔,笑着解释说:"你叫速递公司送来,他们的包装不好,呐,划伤了这么一长条漆,真可惜。圣贤倒是宝贝一样,挺爱惜的。"她怕圣歆看到这么快就弄掉了漆,所以解释着,圣歆才明白,简子俊是叫速递公司送过来的,他当然不方便出面。

在家里吃过了午饭,她就要走了,圣欹送她出来,她说:"不要送了,我没有开车来,叫部计程车得了。"圣欹却低着头,小声的叫了一声:"大姐……"

"怎么?有什么话和我说?"

圣欹红着脸,半响却不吭声,圣歆笑道:"有什么不好说的?大姐又不是别人。"

圣欹这才说:"易……他不是好人,大姐,你还是不要和他在一起了。"

她笑了:"易志维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,你不要替我担心了。我现在和他之间没有太大的问题了,而且,现在我还没办法离开他。"

"你爱他吗?"

圣歆下意识的扭过头去,院子里一株榕树的枝叶伸出在墙外,垂着修长的气根,绿的叶……满眼的绿,湿嗒嗒的像是要滴上身来,夏日阴郁的绿,咄咄逼人般的不透气。她说:"这不是很重要的问题,关键在于他可以给我的,是别人无法给我的。"

圣欹紧接着问:"是钱吗?"

圣歆点了点头:"是钱、权力、地位……还有很多东西,没有他我不可能有今天,没有他公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,所以目前我还不可以失去他的支持。"

圣欹说:"那么他对你呢?我们两家……"

心里划过一阵刺痛,她不想说下去了,因为这谈话让她觉得吃力:"我们不说这个了——有事上公司找我,或者打我的电话,姐姐还有事,你也进去吧。"

"大姐……"

"什么?"

"那简大哥呢?"

她一下子抬起头来,望住了妹妹,这个名字是禁忌,自从父亲出事后,从来没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过,圣欹让她的目光吓着了,含着怯意说:"他……速递公司送东西来,我认出了写地址的笔迹,是他的……"



第20章 她的整个世界毁灭掉

她的心里乱成一团,说:"哦,我在日本见过他一面。"强笑着说:"他是不相干的人了,他是我们家的大仇人,我只要还记得父亲,就不会与他再有什么纠葛,是不是?"

"可是,"圣欹的口齿格外的伶俐起来:"他也有钱、权力、地位……他可以给你的也不会比易志维要少。"

圣歆骇异的看着她:"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?"

"大姐,你和他有十几年的感情,提到他尚且如此,杀父之仇,不是那么轻易可以算了的事情。"

"那当然。"她隐隐的猜到她要说什么,她心里也曾经模糊有过那样的念头闪过,只是她不愿意去想。

"人同此情,大姐,原来易志维根本就不认识你。"这句话说的很简单,可是意思她再明白不过了,她有多恨简子俊,易志维就应该有多恨她。以她和简子俊十几年的感情,她尚且不会去和简子俊重修旧好,何况对于易志维她原先只是个陌生人。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易志维如果居心叵测,绝对是想慢慢的折磨傅家人,不会轻易让她们躲过。

她打了个寒噤,因为这项计划太可怕,自己已经陷得这样深,他如果说展开报复,她的整个世界就会毁灭掉!

圣欹说:"大姐,你最聪明……"

她知道!她几乎想捂起耳朵来,这样刺心的话她一句都不想听,她匆忙的说:"圣欹,谢谢你,我知道了,我会好好的想一想的。你回去吧,我有办法的,我一定有办法的。"

她催促着妹妹,圣欹就进去了,她坐了计程车回去,神情恍惚。圣欹的话像回音般萦绕在耳边,她烦躁极了,司机问:"小姐,你到底要上哪里?"问了几遍她才听见,她脱口说:"东瞿广场。"

车子开到东瞿广场去,就在广场的喷泉前停下,她一下车,夹着水汽的热浪往身上一扑,又闷又潮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,以前也只是路过,从车上一瞥而已。现在伫足,才知道原来是白条石夹杂大理石铺砌,大太阳底下反光有些刺眼,越发的显得辽阔,那样猛烈的阳光下,只觉得灼热难耐。广场边际种着树,远远的看去,一圈绒绒的绿边。她仰起头,太阳光让人睁开不眼。

她踌躇了一下,本来跑来就是一时冲动,这样进去简直没有道理,还是回去吧。可是广场上一个人都看不到,只听到身后喷泉哗哗的水声,连喧哗的市声都变得遥不可及。计程车都在广场之外,要她走过去再叫车,她真怀疑自己会中暑。而且天气太热,已经汗流满面,别提多难受了。算了,她说服自己,进去吹一会儿冷气,去洗手间补个妆再走。

她有些疑心自己是在找借口说服自己进去,可是马上就想,来了不进去,难不成傻子一般站在外头晒太阳,再说老站在这里也会让人疑心,万一保全人员过来盘问,那更是尴尬。转身就上了那黑色大理石的台阶,自动门缓缓打开,大厦里的凉气扑面而来,她要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
一楼是大堂,到处都是绿茵茵的植物,连墙上都种有爬藤植物,就像是走进了植物园,身上的暑气顿时无影无踪,三三两两的人在进出电梯,静得只听得到偶尔的足音。询问处的小姐抬起头来,一脸的职业笑容:"您好,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?"

"请问洗手间在哪里?"

"最右边向后走,您可以看到标志牌。"微笑的回答堪与大酒店的服务生媲美,她正要道谢,对方的微笑突然僵在了脸上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:"傅小姐?你是傅圣歆小姐!"

麻烦来了!她正要请她不必大惊小怪,她已拿起内线电话:"秘书室?我是大堂询问处,傅圣歆小姐现在在这里,对,是傅小姐。"麻烦越来越大了,她不可能掉头走掉吧,那位小姐放下电话,重新向她微笑,只是这微笑里,已经含了一丝意味深长,对她说:"黄秘书马上就下来。"

她只得还之以微笑,不一会儿黄敏杰匆匆搭电梯下来。彬彬有礼的说:"傅小姐请跟我来。"圣歆跟他上了顶楼,他将她引进一间会客室,刚刚坐下来,就有另有人来沏上茶。等室中只剩了他们两个人,黄敏杰才问:"傅小姐有什么事情吗?"

她心里不安,已经这样的劳师动众了,她笑着说:"没事,我路过东瞿广场,就顺便上来看看。"话音没落,易志维的助理潘学安也进来了,笑着说:"傅小姐真是我们东瞿的稀客。"顿了一下,又说:"易先生在开会,还有十几分钟就散会了,他已经知道傅小姐上来了。"

她心里更不安了,笑着说:"其实我没有什么要紧事,他正忙着,我不吵他了,我还是先回去吧。"她没有预约就这样独个儿的跑上来,这么说两人都自然不肯信,只怕她真的走了,待会儿老板散会出来,问一声:"你们不是说傅小姐来了,人呢?"依旧是他们不对,潘学安就笑:"既然上来了,易先生也知道了,不妨等一下,他说了马上过来的。"

她也想如果自己又走掉了,易志维还是要打电话再问她,反正已经惊动了,索性就等一下吧。等了十来分钟的样子,易志维果然过来了,一见了他,潘、黄二人都站了起来,不等他吩咐,退了出去带上门。

易志维这才笑了一笑:"什么事?"

她说:"没事。"停了一下,问:"吵到你做事吗?"他说:"没关系,我正好有一点时间。"端详她:"到底怎么了?"她把头低一低,声音也低低的:"没有——就只突然间害怕起来,所以莽莽撞撞的跑来了。
第21章 你存心想感冒

他说:"傻丫头。"将她抱一抱,在脸上亲一下,像哄一个夜哭的孩子一样。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起来,勉强说:"我还是走吧,你这样忙。我回去做扬州炒饭,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?"

他看了一下手表,他一定还有别的事,所以说:"那我叫人送你。"

"不,不用了,我还得去买一些东西。"她有些腼腆的笑着:"跑上来已经够惊动的了。"

他也知道,她太引人注目,下属们虎视眈眈的,视她为假想敌。所以也笑了一笑:"那也好。"他把她引着向会客室后去,打开一扇门,穿过了一条短短的走道,一扇玻璃大屏风后就是电梯了。走道的另一端是一扇紫檀的大屏风,里头隐隐是间很开阔的房间,有人在走动说话。她知道人多眼杂,一句话也没有说,默默的笑着,他却丝毫不以为然,给她一个长长的GOODBYE-KISS,她怕惊动了人,不敢挣扎也不敢出声,只好在他吻完后瞪了他一眼,他只是无声笑了,她也禁不住莞尔,转过进了电梯。

电梯下到三十四楼时进来了一个年轻人,抱着大堆的文件夹,挡住了一半脸,艰难的伸手去按楼层,她不好与东瞿的员工过多接触,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努力保持双臂的平衡,结果一下子失了手,文件"哗啦"一声掉在了地板上,立刻散了一地。她再不出声就不好了,微笑说:"我帮你吧。"蹲下来替他拾着,他一面的道谢,一面说:"麻烦替我按五楼。"她站起来替他按了,他又道谢,她说:"举手之劳,没必要这么客气吧。"说得他也笑了,他显然是个暑期来打工的学生,样子还带着稚气,穿的也很随意,白衬衣敞着的领子很干净,一看就是个家教很好的大男生,她心里想,这样面熟,好象在哪里见过,她迟疑了一下,终于微笑着问他:"东瞿也请学生打工吗?"

他答:"请的。"悄悄的透过那些文件夹的缝隙,默默的注视着她,一看见她正看着自己,脸一红又低下头去。她心里奇怪起来,她走在街上不是没人回头看,可是他看她,根本不是那种看,而是似乎想研究什么,想看出她的什么特别之处来。她有些不自在了,好在电梯很快就到了五楼,他抱着东西出去了,她继续的下到一楼,出了电梯门,大堂里本来还另有几部电梯在右边,几个人在那里等着,一听到她这边电梯铃"叮"的一响,齐齐的望过来,她也没觉得什么,匆匆就走出来,那些人却还继续站在原地,她这才疑心起来,回头一看,刚才搭乘的那部电梯旁,大理石墙壁上小小的一方镂金铭牌:"总裁室专用"。原来这部电梯是易志维的专用电梯,怪不得人人瞩目。

她窘迫起来,连忙的穿过大堂往外走。心里突然明白过来,这既是专用电梯,一般员工肯定不会随意搭乘,自己刚刚遇上的那个年轻人,也就不是东瞿的普通员工了。她一想就对上了号,易传东正在东瞿实习。他搭了兄长的专用电梯上下是有可能的,想到他适才打量自己的表情,更加的醒悟过来:他并不是偶然遇上的,他是听说自己来了,故意同她搭同一部电梯下去。东瞿的资讯业绩众所周知,全部采用企业网络远程共享,哪还会有人抱了大堆的卷宗跑来跑去这样的情景。他是借此有意的挡着脸,因为他和易志维很有几分像,所以自己觉得眼熟。

她说不上来是好气还是好笑,易传东看起来不像是个调皮的人,这样做一定是好奇到了极点,才大着胆子跑来看她的,想必心里还在担心兄长生气。易家人、东瞿的员工其实都有几分害怕易志维,她知道,看他在公司内的样子都看得出来。偶然听到他往家里打电话,和易太太说话都是命令的语气掺杂在里头,他在特殊的地位上太久了——近十年的东瞿执行总裁,东瞿又是他一手再造的,人人都对他唯唯喏喏,于是养成了他这种号令天下的习惯。

她一开始也是很怕他的,可是他对她算是特别的了,她的胆子是让他宠出来的,有时候他让她缠不过,还会说:"我真是怕了你了。"他并不是真的怕了她,可是她听着总是高兴的。

去超市买了材料回家,炒了炒饭,自己吃了一小碗,余下的用保鲜膜盖好放到冰箱里,打开电视消磨时光。他说了要晚一点回来,可是她也没想到会那么晚——她差一点在沙发上睡着,他显然是喝过酒了,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,解开领带又解开领扣,她连忙的把冷气打低一些,问:"喝多了?"

"还好。"他说:"好热!"站到冷气机下去吹,她连忙把他拖开:"你存心想感冒?"却意外的发现了他衬衣领上的一抹腻色红痕:"这是什么?"他笑嘻嘻的:"客户要去唱歌,我们去了KTV。"当然是KTV的小姐留下的,她嘴角不由微微一沉:"去洗澡吧。"

他偏偏不去,她有过经验,怕他和上次一样胡缠着自己,说:"那我给你剥柳丁去。"他却还记得:"不吃柳丁,炒饭呢?"

"在冰箱里,我加热。"她进了厨房拿出炒饭,放到微波炉里去热,厨房里只开了一盏流理台上的小灯,微波炉里黄黄的一腔光,轻声的旋转着,她不由发了呆,突然之间,热气在耳后喷上来,把她吓了一大跳,他沉沉的笑着,仿佛很高兴看她受惊吓的样子,她有了气:"你怎么一喝醉就这样?"

他眯起眼来:"我怎么啦?"

她不答理他,他说:"下午你去找我做什么?"

"我说了没事。"

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,又吓了她一跳,他低低的,梦幻一样的声音问:"圣歆,你爱我吗?"


第22章 总还有未泯灭的天良

微波炉在他们身后嗡嗡的响着,像是一个熟睡了打着呼噜的人,灯光那样暗,厨房里一色的暗红,暗红的地柜、暗红的吊柜、暗红的流理台,光线不是暗红也成了暗红,她让他箍得透不过气来,她熟悉的他的味道,还有她不熟悉的酒气、烟草的味道、别的女人的脂粉香,扑到她的脸上,她难过起来,可是笑了:"你说过叫我不要爱你的。"

他生了气,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了气,难道说为她说的这句话?这句话可是大实话,他早在纽约对她说的。也许他一喝醉了就有些反常,上次他不是想掐死她吗?

"你没有良心!"他喃喃的说着,她有些害怕起来,于是笑着哄着他说:"好啦,好啦,是我不好,炒饭就要好了,放开我让我拿给你吃好不好?"他放了手,她去拿饭,手还没有触到微波炉的门,他突然一伸手又将她抢回了怀中,像是老鹰扑住了小鸟一样,牢牢的,把她抵在了冰箱门上,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畔:"圣歆!"

她也像一只小鸟一样挣扎起来,上次只是撞了头,这次会怎么样,她刚刚从医院里出来,并不想再回去,他的样子有些可怕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就好象随时会把她一口吞下去一样。她一动,他就箝制的更紧,她只好不动了,他似乎有些满意,搂着她,吻着她的脸颊,继续的、昵喃的:"圣歆……就这样……不离开我……"

她震动的伏到了他的肩上,他松了一口气似的,抱着她,哄着她,口齿并不清楚的说:"我爱你。"

他突然的醒悟过来,醒悟过来自己正在说什么,在对谁说。他猛然的推开她,怔怔的看着她。

她也呆呆的看着他,他强笑着,说:"我真是醉糊涂了!我去洗澡。"

她不吭声,他走开了,微波炉里,一阵一阵的饭香透出来,"叮"一声铃响,那黄黄的光灭了,厨房里只剩了那暗红的小灯,远远的浴室里有水声传过来,像是梦一样,是她恍惚的做了一个梦,也许他是在说醉话,可是——她紧接着问自己,他说的要是真的呢?可是,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,他们现在的样子,他们现在的关系——又怎么样……

但心里的苦,渐渐泛起涩,哀凉唏嘘得却又是微酸,他不肯认也好,她已经经不起了,他若肯真的说出一句话,她会粉身碎骨,她会当真的去飞蛾扑火,她没有勇气听他说爱她。假若他真的说过了,后来又否认,她会万劫不复。

她去上班,自从她住了院,公司交给蔡经理打理,他年纪大了,精神不济,听说她回来,很是高兴。李太太见了她也高兴,问长问短,又说还好没有留下疤痕。积下来的公事并不多,她就手处理了几件,直拨电话响起来,这个电话不通过秘书转的,一般都是家里人打来,她没有在意,拿起来接听:"傅圣歆。"

没有声音,她怔了一下,又"喂"了一声,还是没有声音。她的手心里濡出汗来了,不会是易志维,他这会儿在上班,肯定是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,没功夫来和她玩躲迷藏,他打电话也是架子十足,一般都由秘书室代拨好了才听,也不会是家里人,家里没人这样来打扰她。除此之外,知道这个直拨号的人数得出来。

听筒里的呼吸声细微可闻,她怔了一下,不太确定的、迟疑的问:"是……你……?"

"是。"

她的心乱如麻,只说:"谢谢。"是谢谢他把自己的东西用速递还了回去。他们彼此了解,所有的话只说一部分都可以领会,他们毕竟交往了十几年,熟悉得就像对自己一样。他知道她谢什么,他说:"应该的。"停下来,沉静就成了无望的死海——黑黑的静,一点生命都没有……

于是,她客气的问:"简先生还有事吗?"这话是在提醒他,他现在的身份,和与她之间的距离,他当然不会不懂,他说:"听说你出了意外……"上次日本见后,她故意下的饵,难不成他这样轻易就吞了?或者与易志维处处争锋相对惯了,什么都要争,连她也打算争?一转念便只说:"我没事了。"口气轻风云淡,可她知道听在他耳中的效果。

她涩涩的一笑,自己倒成了什么,让人瞧不起,自己也瞧不起自己。她起初那样恨他,到了现在,一样故意作出余情未了的样子,她和他本质上有什么区别?他唯利是图,她更是,为着怕还有利用他的机会,故意这样欲语又止。她悚然一惊,易志维教给她那样多,她学的那样快,也许自己本质就是如此。不,不,起码自己不会去深深伤害爱着自己的人,起码自己不会去深深伤害有十余年交往的人,总还是有未泯灭的天良。

他终于没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。她也将听筒放回原处,心里只是模糊的一片,父亲出了事后,她只是悲愤欲绝,从来没有想过简子俊为什么要这样做。或者他是想吞并公司,事后他也的确有这个意图,可是如果和她结婚的话其实也能达得到这目的,父亲一直特别的欣赏他,曾经暗示过在他们结婚后要把公司交给他管理,也许他不想和她结婚,可是他一直并没有表现出来,直到父亲出事的前夕,他还对她一如既往。

他们是青梅竹马,几岁的时候大人就在开玩笑,说长大了叫他们结婚,在他家里,她去玩简太太就会笑咪咪的说:"歆歆别走了,给我们子俊做媳妇吧。"在她家里,父亲会乐呵呵的对他说:"子俊,我把歆歆嫁给你好不好?"稍长大一点儿,他们再开这样的玩笑,她会脸红,躲到窗帘后头不出来,简子俊却将头一昂,很不以为然的样子:"不用你们说,我知道。歆歆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生,我一定会娶她的。"大人们哄堂大笑,再长大一点,他们就真的谈起恋爱来了——水到渠成,顺理成章,好象天经地义就应该一样。



兰香淡淡 2006-06-16 21:14

第23章 这种事情都是越描越黑

他为什么对着称呼了十余年"伯父"的人痛下杀手?他为什么想对华宇赶尽杀绝?她坐在那里,百思不得其解。出了事后她只一味的恨他,可是却没想过他为什么这样做,他对她似乎并非完全无情,可是当日他那样斩钉截铁,铁石心肠的几乎将她逼上绝路,到底是为什么?

她久久的坐在那里,或许这世上的事情,从来就没有过合理的答案,她总想着对错,总想着黑白分明,事已至此,早已只是徒劳。

晚上出席一个慈善拍卖会,这种场合最无聊,好在熟人多,不会闷。因为易志维的缘故,她这几个月一直是社交界的宠儿,进场签名时一大帮的记者拍照,她只得耐着性子让他们拍个够。

"傅小姐!"

又是那些笑容可掬的金融家们,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。叫了声:"徐世伯,晚上好。"徐董说:"怎么一个人来,志维呢?她含笑说:"世伯,我和易先生真的只是普通朋友,现在是私人时间,我怎么会知道易先生在哪里?"

"哈,在伯伯面前还不好意思说实话?"

她笑而不语,这种事情都是越描越黑,天下皆知她和易志维同居,那又怎么样,否认一下事实会刺激情节发展,易志维说的。

最近她入院,稍长时间没有出席过这种场面,熟朋友纷纷的打招呼,离不了那一句:"易先生呢?"连老同学范晓钰也问:"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宴啊?"旁人都问的那样笃定,她倒有几分怅然若失,直到拍卖会开始,这才定下神来。这是为孤儿院的义卖,拍卖品都是捐出来的,拍卖所得也全部捐给孤儿院。拍卖品种类甚多,字画珠宝古董一应俱全,她向来不爱在这种场合出风头,只不过当个观众,一件件的名人字画拍卖完毕后,就是珠宝古董了,她不懂行,更加的没有兴趣,只碍着主办人的面子,不好提前离场。坐在范晓钰身边,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,把那份拍卖说明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。

第十四号拍卖品一件钻石项链高价拍出后,拍卖官取出第十五号拍卖品:"翡翠九连环。"

她一震,抬起头来,果然是九连环,环环相扣,剔透翠绿,虽不是最名贵的老坑玻璃翠,却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所谓冰种,只只相连的翡翠环,让她一下子想起童年往事来了,小时候她最喜欢玩这个,解下来、套上去,经过极繁琐的过程才可以取下全部的九只环来,她玩得极熟了,闭着眼也能把九只环取下来再套上去,她曾经有过一只心爱九连环,后来不见了,她还急得哭过,简子俊当时哄她说:"歆歆你不要哭了,过些日子我买一只一模一样的给你。"

这样东西算是过时的老古董了,一般人家不多见了的,也没处买,过了几天,她也就忘了——小孩子……就只有这点记性。

这一只呢?

她有些怅然的看着拍卖官手中的九连环,这一只比她小时候那只当然要贵重得多了,可到底还是九连环,不过是中国古代的闺秀们用来消遣闺阁闲暇的玩艺,繁杂归繁杂,经过了无数的步骤取下来,最后再经过无数的步骤套上去,华丽而无聊的生命……

拍卖官用手指轻轻的拨了一下那扣在一起的九只连环,发出悦耳的铮铮声,他以为这是乐器吗?她有些失笑,拍卖场中有些人并不知道这是件什么用途的玉器,可是这是难得的好翡翠,竞价一开始就抬到了二十万。

她也举了一下牌子,拍卖官立刻说:"好,二十一万,傅小姐出二十一万,二十二万,那位先生出二十二万。"

她再举一下,拍卖官说:"二十三万,傅小姐出二十三万。"有人马上出二十四万,她迟疑了一下,还是举了牌。

"二十五万!"

"二十六万!"

她有些动摇了,毕竟只是件小玩艺,范晓钰却在一旁耸恿:"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,喜欢为什么不买下来?"

她又出了价,对方却也加了价,看来是势在必得,双方把价格拉到了三十万上头,她报出三十一万,对方却不耐烦了:"三十五万!"

看来是非到手不可了,她微微一笑,不再举牌,拍卖官喊着价:"三十五万!有没有高过三十五万?"范晓钰催她:"再出价啊,只要喜欢怕什么,先买下来再说,回去见了易志维,向他撒个娇,叫他出这笔钱好了。"

她笑着摇摇头,拍卖官重复:"三十五万第一次!三十五万第二次……"

"四十万!"

熟悉的声音响起来,她有些恍惚的转过脸去,是他!

"好!简先生出四十万,四十万,有没有高过四十万?"

场中响起一片嗡嗡声,范晓钰也向她笑道:"简子俊果然气盛,一开口就力压全场。"她也笑着,心里却是一团乱麻。他买这东西做什么?难不成小时候的那句玩笑话他也还记得?

"四十万第一次!四十万第二次!四十万第三次!"拍卖官一槌定音:"成交!恭喜简先生买得这件翡翠九连环!"她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,隔得那样远,只看到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。她的脸孔顿时雪白——他的确是买给她的,他还记得那句话!

拍卖会结束,她在停车场前等着,她自己的车在台风中报废了,还没有买新车,天天是开着易志维的一部半旧的莲花在代步,今天晚上这样隆重的场合,不适合自己开车来,是易志维的司机用他那部林肯送她过来的。约好了来接,她也早早打了电话通知司机,只是还没有赶到。

不料简子俊的司机走过来问她:"傅小姐,简先生问是否可以让我送你一程。"他知道她不会和他同车,所以叫司机来这样问。简家的司机也是极熟的人,她于是笑了笑:"不用了,福伯,你送简先生回去吧,我有车来接的。"


第24章 爱情事业都已成就

福伯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说,拿出一只锦盒:"那好的,傅小姐,简先生说这件东西是给你的。"

竟是那只九连环,她一下子怔在了那里,半晌才反应过来,说:"我不能要。"福伯说:"简先生说是给你的,请你务必收下,你不要的话,我没有办法交差的。"说着就硬塞到她手上,这时候参加拍卖会的人还在陆续的走出来,路灯底下,她总不能和一个底下人拉拉扯扯的,只得拿在手里,福伯松了口气,似乎怕她改变主意,转身就走开了。

她倒莫名的害怕起来,简子俊这样一来,到底是为什么?他定然是重新估量了她的价值,才肯下功夫想重续前缘。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利用的,还是他单纯与易志维过不去?

那只九连环倒是留也不是,扔也不是,左思右想只觉得还不如淡然处之,所以随手就撂到抽屉里。就算易志维知道,也能明白她的立场。

华宇现在的经营渐渐上了正轨,她的日子好过多了,她现在可以敌腋A税桑屑以又揪退邓?quot;爱情事业都已成就",可能有不少女人羡慕着她。连继母都问她:"想过什么时候结婚没有?"

问得她一脸的茫然:"结婚?和谁?"

继母嗔道:"你这孩子真是!"笑逐颜开的说:"当然是和易先生了。"继母虽然一向并不了解易志维,也没机会见他一面,但是看多了关于他的专访,兴味盎然的说:"易先生不错了,有本事人品也好,不用再挑三拣四了,你的年纪早该结婚了呢。"

易志维肯和她结婚吗?或者,她肯和易志维结婚吗?

也许他肯的话自己并不会反对的——起码他们现在的相处证明,他们是可以一起过日子的。问题是——他有没有打算怎么样。

如果做情人,他们现在也算是不错的情人了,他说过爱她——喝醉的那次,不知道算不算数。她是爱他的,可他早就说过,叫她不要爱他。他们天天在一起,关系会不会进一步明确却全在他的掌握。他不见得肯结婚,结婚不会比现在对他有利,一旦有了法律承认的地位,有了妻子的名份,他就得对她的一切完全负责,现在多好,合则留,不合则散。

她也不想在他面前提,好象她想嫁给他似的,他说过不要人爱他,又说过不会养她,虽然都是半开玩笑半认真,当真的也说不定。她又不稀罕嫁给他,没事不去自讨没趣。

继母笑着又说:"圣欹在谈恋爱呢。"她高兴起来,问:"哦,是吗?和谁?"继母摇摇头:"不知道,问她也不肯承认,不过看她老是神神秘秘的讲电话,又时不时出去吃饭,总是收到花。喏,今天一早接到电话又出门去了。"

她笑:"这准是在谈恋爱了,圣欹也不是小孩子了,今年十八岁了。"

继母叹了口气:"我总是不放心,她又不肯和我说,圣歆,你有空就问她一下吧。"

圣歆答应了,正巧这个时候下人说:"二小姐回来了。"圣欹走进来,她今天穿着粉色缎子小洋装,手里还拿着大束的粉玫瑰,她本来皮肤极白,直如粉妆玉砌的一个人,那种咄咄逼人的青春,叫圣歆从心底里羡慕。圣欹本来是满脸笑容的轻嚷:"妈,我回来了。"见着圣歆,脸上不由一呆:"大姐。"

圣歆笑着问:"和朋友出去玩?"

"嗯。"她有些踌躇不安,说:"我上去换衣服。"

圣歆猜她是不好意思,微笑着点了一下头,圣欹大约也知道母亲和圣歆说过什么,于是上去了之后就不下楼了,圣歆过了一会儿不见她下来,知道她害羞躲着自己,心里想过几天再问她,于是就对继母说:"我还有事呢,该走了。"

继母很客气的挽留:"吃了饭再走吧。"

"不吃了,"她笑了一下:"他约了我吃饭呢。"

她去赴约,正好遇上塞车,迟到了几分钟,匆匆走进餐厅里,老远看易志维一个坐在那里看餐牌,眉头略皱,嘴角微微沉着,似乎有些心神不宁。她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在不高兴,连忙笑着说:"真不好意思,塞车,让你等了一会儿了吧?"

他说:"我也刚刚到。"

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,问:"怎么了?"

"没事——传东在谈恋爱。"

这是他第一回和她讲到易家人,以往他在她面前绝口不提的,连他家里人打了电话来都不能替他听,她一直牢牢的记着这项禁忌,没想到今天他主动提起来,他皱着眉,心烦意乱的样子:"又不知道那女孩子是谁,他长了这么大,第一次有事瞒我。"

他兄代父职养大弟弟,所以一直是半兄半父的身份,感情上和一般人家的兄弟不同,责任心和保护感都更强,显然是烦恼极了,不然也不会脱口告诉她,纵然公事上头有了天大的麻烦,他也最多说累,从来没有烦过。

她不由呆了一下,脱口说:"这样巧,我妹妹也在谈恋爱。"

"哦?"他果然注意:"你哪个妹妹?"

"我的二妹妹圣欹。"

他说:"不可能!"

听他斩钉截铁的口气,似乎就算可能他也打算坚决反对了,她有些尴尬,笑着说:"我们别瞎猜了,不会那样巧的,他们两个又不认识。"

"所以我说不可能。"他顿了一下,终于还是忍不住告诉她:"关键是传东这几天失魂落魄的,做事情也丢三拉四,蔫蔫的没精神,好像是失恋了,他年轻,又还在念书,我真怕他中了人家什么圈套。"

那当然,以东瞿的名气,不怕没人打易传东的主意,他名下也东瞿有大笔的股权,只不过一直是易志维在代管。易志维当然是绝佳的婚姻对象,可是他的精明厉害也是有目共睹,算计他太难,不如去算计一张白纸似的易传东,反正一样的可以荣华富贵。
第25章 宁教我负天下人

她说:"不会吧,传东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迟钝的人,可能年轻没经验,但别人也没那么简单可以左右他。"

易志维不耐烦:"你又没有见过他——他还是个小孩子,人家万一设个美人计,他绝对懵懵懂懂就上了当,然后再吊一吊他的胃口,他就乖乖的中了圈套了。"

她问:"那他对你说想结婚?"

"他不敢的。"易志维说:"他知道我的脾气,要是对方背景有问题,怎么逼他也不敢和我说,哪怕告诉我他们在交往,他都没那个胆,何况结婚——他从小怕我,他的性格又很内向。"

"那不就得了,对方的阴谋不可能得逞了。"

易志维叹了口气:"所以我就更怕,万一真是这个样子,他又不敢对我说,对方又逼得他紧,我简直不敢想他会怎么办,这几天看了他的样子我就担心,天天丢了魂一样。"

她是外人,只能一味的说宽心话:"不会的,也许只是小孩子谈恋爱,对方也只是同学之类,这几天闹了别扭,过几天就好了。"笑了一下,又打趣:"我可以放心了,我妹妹这几天高兴的很,看来不会是他们两个人在谈恋爱。"

他还是愁眉不展,她讲了些别的事情,他只是没心思,最后她也不说话了,闷闷的吃完了这顿饭,他就说:"我今天晚上回家去一趟,就不回去了。"

看来是打算和易传东好好谈一谈了,他的母亲和易传东都住在阳明山的大宅里,他忙,很少回家,多数时候是打电话回去问问家常。易太太的病情虽然一直控制的很理想,可是因为长年吃药的缘故,反应有些迟缓,他每次讲电话都是放慢了语调,一幅对小孩子的口气。

想到易太太,她多少有些内疚。他以前回家也向来不告诉她,顶多和她说一声:"今天不用等我了。"他没那个义务向她交待行踪,毕竟他们不是夫妻,就算是又怎么样,天下不知道丈夫今晚身在何处的妻子也多得是。

她答应了,一个人回他的公寓去,他既然说不回来了,她早早就上了床看电视,电视里一对苦命的恋人迫于家族势力不可以在一起,抱头痛哭得死去活来,导演还不失机的配上凄美的音乐,不知结局是否是双双殉情。她看了却只想发笑,有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冷血,这也是让易志维教出来的,他说过"宁教我负天下人。"

听到门锁"咔嚓"一响,她倒吓了一跳,却听到熟悉的脚步,他径直的走进卧室来,脸色铁青,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,连忙说:"怎么了?不是说不回来了吗?"

他却是一场雷霆万钧的暴怒:"傅圣歆!你好本事!"

她完全的呆了,不知所措,他一伸手就将她拖了下来,他是喜欢运动的人,手劲大得几乎拧断了她的胳膊,痛得她眼泪都要涌出来,却莫明其妙,只是问:"我怎么了?"

"你怎么了?"他咬着牙,眼睛里就像要喷出火:"我易志维这辈子没有服过谁,我今天真得服了你了!"

她的头发让他的手缠住了,她也顾不上了,只得仰起脸来问:"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事?"

"什么事?你少跟我装糊涂!"他一把掼开她,她踉踉跄跄的撞在了床头灯柜上,他却又一把将她揪了回来,抓在她的肩上:"你真是好手段,你吃定了我们易家对不对?"

他今天回家是和易传东谈话去了,难不成易传东真是和圣欹在谈恋爱?他的样子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似的,她含泪说:"我也不常回家,圣欹的事我怎么知道?"

他不知为什么更加的发起怒来,一掌就掴在她的脸上,她被打懵了,耳中嗡嗡的响着,脸上火辣辣的疼,她跌坐在床上,呆呆的看着他。他却像一只暴怒的狮子一样,一下子又将她拽了起来:"你还和我装蒜!还东扯西拉说什么你妹妹,有一个你不就足够了?你一箭双雕,多得意呀!你不用痴心妄想去招惹传东,你算什么东西!你不过是我一时兴起花钱买来的一个玩物,你这样的女人,我见得多了,为了钱,什么都肯出卖,为了钱,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,我一直不上你的当,你就去勾引传东?我警告你,离他远一点,不然的话,你就小心一点!小心你和你的公司都没有立锥之地!"

他的话像子弹一样一颗一颗的打在她的身上,她哭起来,今天她才明白了自己在他心里是个什么地位,原来和祝佳佳没有任何区别!只为着她与繁素的貌似,他花钱——买她来做玩物!

她已经顾不上绞心断肠般的痛楚,只哽咽着分辩:"我不认识易传东,我怎么招惹他了?"

他冷笑:"你还想骗谁?传东这一阵子失魂落魄的,我说是怎么的,原来是你这个狐狸精在作怪!你不认识他?他那里怎么有你的照片?要不是我今天回去翻了出来,你还打算教他瞒我多久?"

她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只捂着被他打的地方,"呜呜"的抽泣着。这样冤枉,心里却只想着,他原来是这样看待她,他原来以为她竟是这样的人。

他说:"算你狠!你以为控制了传东就可以染指东瞿?你有没有教唆传东在董事会上造反,赶我下台?我告诉你,你少做梦了!你简直让我恶心!天天睡在我的床上,再去勾引我弟弟,只有你这样的贱货才做得出来!"

她忍无可忍,终于举手打了他一耳光:"你龌龊!"

他大怒:"你敢打我?""砰"的一下就把她推到床上去,胡乱的撕着她的衣服:"我再龌龊也没有你龌龊!"她惊恐的挣扎着,可是不是他的对手,眼泪刷刷的流下来,她呜咽着:"易志维!你混帐!"


第26章 天人尽皆知他们闹翻了

她一直哭了大半夜,双手腕上都让他捏得淤青了一大片,可是她并不觉得痛,只是哭得精疲力竭,他发泄完他的怒气后就走掉了,剩了她在这里哭泣,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她和易传东只见过一面,就是在电梯里那短短的一面,她根本不应该负什么责任,她怎么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。

可是易志维判了她重罪,认定了是她去勾引易传东,他当然有理由,传东一个大男生,又还在读书,而她是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,肯定是她会耍心眼。

她简直不敢想天亮后自己该怎么办,难道等在这里,等他回来再让他羞辱一番?她擦拭着眼泪,下床来收拾东西。房间里乱得像打过仗一样,枕头靠枕扔了一地,床罩半拖在地上,流苏乱七八糟的纠结着,像她痛楚揪起的一颗心。他这回着实气到了,他也许是一直堤防着她,堤防着她对家里人有什么不轨,所以连电话也不许她听,没想到她还有办法勾引到传东,所以他气坏了,他只有这一个弟弟,从小带大的,保护得好好的,结果让她这个坏女人杀出来抢了去,难怪他?br />
她把自己的东西只拣必要的收拾起来,他随时会回来,她的时间不多了。临走前他也曾丢下话:"以后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!"

上一次是她自己走,这一次是他赶她走,自己和这里真是没有缘份。提起箱子出门,现在是凌晨四点多钟,整个台北市还在酣甜的梦中,街上静悄悄的,只有交通信号灯在寂寞的闪烁。跑夜车的计程车稀稀朗朗,她伸手拦了一部。不能回家,这样子绝对不能回家去,她随口说了一间酒店的名字,司机就把她送了去。

她是身心俱疲,在酒店房间里倒还迷迷糊糊睡着了几个小时,醒过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,她首先把自己的移动电话打开,刚刚一开就有电话打来,看来是拨了很长时间了,所以一开机就拨了进来。是蔡经理,他简直是气急败坏:"傅小姐?为什么东瞿突然通知说要停止为我们担保贷款?"

来得这样快在意料之中,他做事一向干脆利落,争分夺秒,常常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把生意已经抓在手中了,所以他才有今天。

她苦笑了一下:"因为我和易志维闹翻了。"

蔡经理呆了一下,说:"那易先生也不应该这样绝情啊。"在他看来,情人间吵嘴生气再正常不过,易志维却立时翻脸不认人,中止担保对东瞿又没有太大的益处,而对华宇则是致命的打击。

"好了,蔡伯伯,"她打起精神来:"我们现在有多少的拆借是东瞿担保的?"

"四亿五千万左右。"

天!她上哪里去弄四亿五千万的巨款和利息?

"傅小姐,我们现在怎么办?"

她说:"我想办法,我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的。"

挂上电话,她连哭都哭不出来。以易志维在金融界中的地位,只要他表示与她决裂,就没人敢出手救她,为什么要帮她而去开罪易志维?天下没那么傻的人。她比几个月前还要绝望,几个月前她还可以勉强想办法,今天她简直是走投无路。

电话又响起来,她机械般拿起来听。"傅小姐,你好。"稍稍有些怯意的声音,她听不出来是谁,于是她问:"请问是哪一位?"

"我是……我是易传东。"

她怔住了。

易传东却像是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,所以只怕自己泄了气,一口气就往下说:"傅小姐,我知道,都是我不好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昨天大哥翻出照片来,我就想,我这次肯定是连累你了,我和他说不关你的事,他只是不肯听,今天早上他叫秘书室打电话,我听到了,他停止对华宇的担保,是不是?"

她脑海中一片空白,完全是靠本能在说话,声音干涩的不像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:"你不要这样说,这件事也不怪你——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?"

"我从大哥那里偷看到的,傅小姐,我有办法帮你。"他的语气很坚定,显然是下了决心了:"虽然我说话大哥不听,可是我是东瞿的大股东,我想我有办法帮到你。"

"不!"她吓了一跳,本能的拒绝:"谢谢你,可是你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。"易志维口口声声是她勾引了传东,想要觊觎东瞿,他这么一来不正好证明了易志维的话?

"但是华宇……"

"这件事情纯粹是我和你大哥之间的问题,你不用过问,我会和他谈的。"

"但是大哥他这次很生气……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生气过,他昨天晚上和我吵了一架,今天早上又和我吵了一架,他也叫我不要管……可是……傅小姐,这件事都是我不好。"

"你没有什么错。"她只得安慰他:"你大哥叫你不要管是对的。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,这件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的。"

"傅小姐……"话只说了一半,电话里突然寂无声息,她有些奇怪:"传东?"

"叫得真亲热啊!"易志维沉沉的声音突然从电话里传出来,她的心也沉下去,沉下去……

"我警告过你离我的弟弟远一点,看来你并不打算听。"他沉沉的笑着:"傅小姐,你以为自己好运到可以和我作对吗?"

他"咔"的将电话挂掉了,她知道这是火上浇油,他盛怒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猜不到,可是一定是针对华宇或傅家,因为她先惹到他家里人身上,所以他一定也不会放过傅家,她害怕起来,可是她束手无策。

下午股市就闻到风声,华宇跌了二十几点下去,过两天人尽皆知她和易志维闹翻了,她的日子将更难过。


兰香淡淡 2006-06-16 21:16
第27章 彻底就是他的敌人了

她想不出办法,他在气头上,她也没法子向他解释,这一切太冤枉,可是她没法替自己申冤。

她打起精神来去上班,公司表面上一切安好,可是,天晓得明天会怎么样。晚上下了班,她也不想回家去,依旧是住酒店。第二天早上一起来,首先拿过报纸来看,还好财经版上没什么重要的内容,她松了口气,一翻过来,正好是社会版,大红套花边的标题,中间"易志维"三个字醒目得一眼就看见了,清清楚楚七个大字"易志维神秘新女友"配以三四帧照片,言道昨日记者偶然拍到易志维与一神秘美女,深夜双双由一家大酒店步出,神色亲昵云云,然后轻描淡写的说:"记者风闻易志维已与傅姓女友分手,走马换将,新的红颜知已看来是照片中这位神秘美女。"

这也是意料中的事,易志维昭告天下他甩了她,她的处境将更难,她慢慢的将报纸折起来,心里一阵阵的发酸。还是照样上班去,到晚上,这条新闻的效果就看得出来了,以往她每天收到的应酬请柬可以订成札,今天只有十数张。
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了最初的一个礼拜,全世界几乎都变了样,她尽可能的镇定自如,居然让她熬过来了,天并没有塌下来,只是日子难过一些。

她四处的碰壁,不过情形也不算太坏,外人看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,仍在迟疑不定,不知道他们是真的闹翻了,还只是普通的情侣吵架在耍花枪。所以对她的态度也就不甚明了,既不热络,但也不至于绝情,怕她重新得宠,留着余地。

这天开董事会,易志维是华宇的大股东,当然也是执行董事,今天当然不一样了,他差不多迟到了二十分钟,才带着自己的秘书、助理过来。这是那晚以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,他板着脸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去,她也没什么表情,就宣布了开会。

会议中途他一句也没有发言,只是他的助理潘学安一句接一句的替他质问着公司的业绩:"这个月投保业绩下降12%,这是为什么?"

她面无表情的答:"最近不景气,保险业都这样。"

"坏帐率高达7%,这么下去公司不要破产?"

"坏帐是无可避免的,我们已经努力减少损失了,只是没有办法。"

"华宇这个月股票跌了五十多点,客户不会因此产生信任危机?"

她忍住一口气:"股价下跌是因为东瞿停止对我们的同业拆借担保。我并没有责任!"

几个老董事看他们几乎是要针尖对芒尖了,连忙缓和气氛:"傅小姐不要着急,大家都是一家人,有话慢慢说。"

易志维终于开口了:"这话说的不对,何况我是公司的股东,我当然要求我的利益不受任何损失,如果股票的收益仍然不理想的话,我就会考虑低价售出转让。"

她望着他,他却头也没抬,自顾自的在和黄敏杰说话。她真的是累了,精疲力竭的说:"好吧,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。"

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了她一个人,她有些茫然的站起来,走到他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去坐下。烟灰缸里还有他没有抽完的半枝烟,早就熄了,就像他们那一点点浅薄的感情。今天他们又成了陌生人了,也许比陌生人还要糟——他恨她呐!她凄惶的对自己摇了摇头,伸手拿起那半枝烟,熟悉的烟草味道萦入鼻端,她闭上眼,一颗大大的眼泪就顺着眼角,慢慢的滑下来。

这样又过了几天,她虽然没有搬回家去住,可是家里人也都知道了,圣欹打了电话,似乎是慰问的意思,她受不了那种想法,没说几句就找个借口挂掉了。正在怔怔的望着电话发呆,铃声却又响起来。

她一拿起来,对方就说:"是我。"

她呆了一下,他叹了口气,说:"圣歆,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说,我知道我现在打电话来是落井下石,乘火打劫,不过,如果你愿意,你知道我不会比易志维难相处。"

她突然火起,难道他认为她无路可走,只能再一次出卖自己?一字一句的说:"简先生,我虽然现在处境艰难,可是我还有骨气,我不会再和杀父仇人走到一块去的。"

摔上电话,自己又和自己争辩了起来,骨气?骨气多少钱一斤?公司水深火热,再想不出办法就是眼睁睁再往绝境中滑!可是!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!

更叫她警觉的是,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对她伸出援手,他曾经眼睁睁瞧着她四面楚歌,到了今天为什么又肯来恩赐?世上没有利益是不需付出即可得到的,他是为了什么目的,一想到这个,她就不寒而栗。

晚上回酒店,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,简子俊的话只在耳中回荡,心下一横,反正自己已经又一次一无所有,不管他算计着什么,凄然想,自己还怕损失什么?软弱无力的游说着自己,到底动摇了,顺手取出枚硬币来,心里默默的想,我只扔一次,花向上就给简子俊打电话,字向上就自己硬着头皮去闯,公司听天由命。

终于将硬币向上一掷,硬币"叮"的落在了地板上,"嗡嗡"的转着,她目不转睛的盯着,手心里早已是一手的冷汗,最后硬币终于"铛"的平躺在了地上,停了下来,是花!

天意如此,她对自己的良心也有了交待,松下一口气。明天就给简子俊打电话,不过就是再出卖一次自己,叫他开个价。也许他比易志维慷慨呢!

她恶毒的想着,可是更多的凄凉涌上来:有什么用……自己再怎么自暴自弃,又有什么用……

她突然的想起来白天他打来的那个电话,现在那只九连环成了重要的道具了,明天她就得重新面对他,旧情复炽的信物她却忘在了易志维的公寓里!

该死!上次出来匆匆忙忙,她又心神不定,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记带出来,不过也不对,她那时根本没有打算去和简子俊重修旧好。难不成去拿?这想法一冒出来,就再也否定不了,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说服自己去见易志维一面,明天他们真的就是一刀两断了,她跟了简子俊,彻底就是他的敌人了。


第28章 他的吻却比水还要密

她随便抓了件衣服换上,抢在自己没有改变主意以前就出门。从酒店到易志维的公寓,一路上她思潮起伏,几次想叫司机回去,终于还是没有出口。钥匙她忘了还给他,可万一他在家呢?现在虽然很晚了,万一他在家又有别人在——比如他的新女朋友,那岂不是更糟?

她老远就下了车,步行走过去,远远看着那幢小楼没有亮灯,心里反而是一宽,也许他还没有回来,也许他不回来了,反正他不在家。

她原本是洗过澡的,可是在燠热的夏夜里,只站了一会儿,又出了一身的汗。小虫子也往脸上扑。这里是高级住宅,园林一样的环境,楼前楼后都是草坪树木,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塘,里头种了睡莲,所以小虫子多,草丛里也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吟唱,她在花园里走动着,穿着高跟鞋的脚发了酸,她在凉亭里坐了下来,想着这样晚了,他定然是不回来了。

她终于像心虚的小偷一样刷卡开了院子的镂花铁门,四下里都是寂寥无声,只有走廊下的灯泛着冷冷的白光看着她。她做贼一样轻轻打开了门锁。光线太暗,她什么也看不见,可也不敢去开灯,站了片刻,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,突然之间,她的寒毛一根一根都竖起来!

有人!沙发上有人!

黑暗里熟悉的轮廓,是他!她该怎么办?掉头逃走?

太迟了!他打开了灯掣,突然的光明令她半晌睁不开眼。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该说什么,只好呆在那里不动,任他打量。他吃力而缓慢的问:"是你?"

他喝过酒了,离这么远也闻得到那浓烈的酒气,她心一横,说:"易先生,我来拿一样东西,我马上就走。"

他没有多大的反应,她稍稍放下心来,说:"东西原来就放在衣橱下面的抽屉里,我进去拿,还是你替我拿出来?"

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:"你要什么。我去拿。"

他似乎醉的厉害,她想,事情已经到了如今,实说也无妨,便说:"是个锦盒。"她比划了一下:"有这么长,这么宽。是紫色丝绒面的。"

他向楼梯走去,,她有些提心吊胆的看着他,果然,她的担心并非多余,他刚上了几步楼梯就是一个趔趄,差点跌倒,她连忙也上楼去,见他走路脚下虚浮,就先替他打开卧室房门,又打开了灯,心里却又是一惊。屋子里什么都没变,连他们的合影都还放在床头的灯柜上——她以为他会早就扔进了垃圾桶呢。

他摇摇摆摆的走到衣橱前,打开橱门,喃喃自语:"……紫色……"却伸手将她的一件紫色睡衣取了下来:"是不是这一件?"

真是醉糊涂了。

她只得笑了一笑:"呃——不是,我自己找吧。"

"好。"他又一阵的恶心涌上来,难受的皱着眉扯开领带,往床上倒下:"帮我也拿浴袍——"翻了一个身,口齿不清的说:"放好了水叫我。"

她见了他醉成这个样子,真怕他会把他自己淹死在浴缸里,连忙说:"放水太慢了,洗淋浴吧。"

他很听话的起来了,踉踉跄跄就向浴室去了,水声响起来,她却呆在了那里,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怔了好一阵子才蹲下来,打开了抽屉找那只紫绒面的盒子。

她原本放在那里的盒子却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只熟悉的白色盒子放在那里,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她认得这只盒子。她的手在发颤,她终于还是打开来,果然!

那个被她打破了的八音盒静静的躺在里头,一堆的碎水晶,早该扔了的,怎么会在这里?

她头晕目眩,她像被子施了魔法一样定定的蹲在那里,却听到"圣歆!"

他在浴室里叫她:"把我的浴袍拿过来。"

她慌乱的应了一声,放下盒子就帮他找到浴袍,拿到浴室门口去:"给你。"

他把门开了一条缝,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来接衣服,她交到他手里,正要放手,他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,一下子将她扯了进去,她猝不防及,"啊"的一声扑在了他怀里,头上花洒喷出的水"唰"的打到身上脸上来,顿时浇了个透,他的吻却比水还要密,还要急。

"圣歆!"他的声音浓得发腻:"我要你陪我,不走开。"

"好,好,我不走开,我到外面等你。"她敷衍着,他喝醉了就这样,她应该算有经验了。这一次醉得厉害,连他们闹翻了都不记得了。

他却没有松手:"你骗我!"

她苦笑,只怕你酒醒了,会赶自己出去都来不及呢。她在心里叹着气,口里哄着他:"我不骗你,我在外头等你。"他关上水,穿好浴袍,醉态可掬:"我洗好了,我们一起出去吧。"

她只得跟他出来,他眯着眼打量她:"你怎么不换衣服?"

她从发梢到衣角都在往下滴着水,她确实是该换件衣服,不然这样湿嗒嗒的像什么话,怎么回酒店?好在这里她没带走的衣服不少,她过去开衣橱,他却从后头抱住了她,流连的在她颈中吻着,含糊的说:"穿那件黑色的,我喜欢看。"

她伸手去取黑色的长裙,他不耐烦:"真是笨!你穿礼服睡觉?"

伸手就替她取了那件黑色的睡衣下来,他的口气突然温柔